我这人吧,有个说不上好还是赖的毛病,就是喜欢给每段过往都贴上个标签,不是记在笔记本上,是刻在感官里。头一份儿懵懂,是学校广播站午休时必放的那首英文老歌,调子一起,就想起那个连牵手都没来得及的学长-3。第二份儿呢,是掺着苦味的廉价烟丝味儿,我和他挤在出租屋里,对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抽,觉得那就是同甘共苦的浪漫了,后来他选了回头去找为他寻死觅活的前任,那烟味儿也就成了我心里头一股子散不去的呛-1。再到后来,就是一股子特别的味道,消毒药水似的药皂味,来自一个总穿白衬衫的人-1。我们甚至一起傻等着预言里的世界末日,末日没来,人却散了。他去了大洋彼岸,我换了所有联系方式,那股子干净的皂角味,就成了记忆里一个不敢轻易打开的香薰盒子,怕一打开,心就空了-3

有人说我这是折腾,是矫情。我也说不清,可能就是心里头需要一个“锚”,一个能让我在情绪翻江倒海时,一把抓住的实物。没了这些,日子就像浮萍,飘得人心慌。这感觉,我最近看那本《停岸by阿司匹林》,算是找到了知音。那书里写的不也是么?人呐,总得在生活的洪流里,寻摸一个能让心绪“停岸”的符号,哪怕是一首歌,一种味道,哪怕它像阿司匹林一样,只能镇痛,治不了根-1。我第一次读到时,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轻轻说破了心事。

后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规规矩矩地走。我遇到了一个条件“蛮灵光”的人,有车有房,讲话做事都像用尺子量过。我们处得不温不火,他给我的感觉,像一间装修精致却少了人气的样板间,安全,但冷清。我以为生活大概就这样了,直到有一次偏头痛犯了,疼得我眼前发花,他翻遍药箱,嘟囔着“怎么连片止痛药都没有”,转身下楼去买。就那十几分钟,我蜷在沙发上,忽然无比想念那股子记忆中带着药皂味的、令人安心的怀抱。那一刻我发觉,我需要的或许不是一片即时送达的阿司匹林,而是一个愿意理解我为何疼痛的人。

这事儿成了我心里一个疙瘩。再翻开《停岸by阿司匹林》,感受又深了一层。书里那个最终选择拿起别墅钥匙的女主角,她的无奈里有一种认命的清醒-3。而我呢?我好像连那份清晰的无奈都没有,我卡在中间,一边贪恋安稳的岸,一边又怀念海上颠簸的风浪与灯塔。这本书狠就狠在,它不给你造梦,它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照见自己的仓皇与不甘。它讲的“停岸”,不是简单地靠港,而是找到那个让你的风浪心甘情愿平息下来的理由。

上个月,我回了趟老家整理旧物。在一个蒙尘的饼干盒里,我翻出好多零碎:那张抄着歌词的泛黄纸条、一个空了的廉价烟盒、还有半块早已干裂发硬的、曾经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药皂-1。我捏着那半块药皂,愣了许久神。母亲探头进来,随口说:“哟,这老古董还留着呢?你小时候可宝贝了,说是闻着这味儿睡得香。” 我笑了笑,没应声。她哪里知道,这味道后来关联了一段怎样无疾而终的青春。

就在那个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带着那半块药皂,去了城西一家老式调香工作室。我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说,能不能帮我复刻这个味道,不要一模一样,要它旧旧的,暖一点的,像……像太阳晒过的旧棉布混合着一点干燥的皂角。老师傅推着眼镜,仔细闻了又闻,嘀咕道:“这老式配方,可不好弄咯。” 等了快一个礼拜,我拿到了一小瓶试香。喷在腕上的那一刻,我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掉眼泪。那味道确实像,但又不一样,它更柔和,更开阔,少了当初那份孤注一掷的执拗,多了点时光流转后的沉静。它不再是锁住我的那个“符号”,倒像是我自己从往事里提炼出的一味药。

我把那小瓶香水放在床头。现在的男友看到了,拿起来嗅了嗅,皱了皱眉:“这味儿……挺别致。像老东西。” 我点点头:“嗯,是老东西。” 他没再多问。他依然不会是我精神世界完全的知己,但我们开始一起养绿植,周末他也会试着做我喜欢的、口味稍重的菜,尽管时常失败。日子还是那样过,但我心里那个“咯噔咯噔”响的缺口,好像被自己用新的东西慢慢填上了。我不再急于寻找一个完美的、象征“彼岸”的答案。

最近夜里睡不着,我又会翻几页《停岸by阿司匹林》。如今再看,觉出第三层意思来。所谓“停岸”,或许根本不是拼命划向某个遥不可及的理想码头,而是在漫长的航行中,学会亲手改造自己的小船,在船头摆上一盆耐风耐雨的花,在风帆上绣下自己的名字,让这条船本身,成为你可以安心停靠的、流动的岸。阿司匹林能缓解一时的痛,而真正的“停岸”,是自己成了自己的药方。那本书里的人物最终走向的选择,无论是无奈还是清醒,都是一种主动的“停泊”-3。而我的路,还长着呢,但方向盘,总算有点握在自己手里的实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