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码头上的缆绳啪啪作响,像在抽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路易斯蹲在自己的渔船“海姑娘号”甲板上,手指捻着一段磨损严重的绳索,眉头拧成了死结。今年龙虾季开头就不顺,开春那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死了不少幼虾,接着又是油价蹭蹭往上涨。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远处海平线上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心里那股子烦躁劲儿,就跟这天气一样憋闷。

“路易斯,还琢磨呢?”老邻居本从隔壁船上探出身,手里拎着条小鱼喂码头边徘徊的海鸥,“要我说,咱们这日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我那小子,死活不肯接我的船,非说要到波特兰的什么科技公司写代码。码个屁!他能写出龙虾来?”

路易斯苦笑一下,没接话。本说的何尝不是他的心病。他自己儿子两年前去了西海岸,电话里说起“可持续发展”和“生态旅游”头头是道,可一提到回家接手渔船,那头就只剩下沉默。美利坚渔场主这个名头,曾经是勇气和自立的象征,像他父亲、祖父那样,凭着一身胆识和手艺,就能从大海里挣出一份家业,养活一镇子人-1。可如今,在很多人眼里,这仿佛成了个过时又艰难的活计。那些捕捞配额、环保法规、还有外国来的便宜海产,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有时觉得,自己守着的不是一条船,而是一段眼看着就要断掉的历史。

这时,镇上的渔业协会干事艾米丽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跨过码头上的水洼走来,手里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宣传册。“路易斯,本,正好找你们。下周有个研讨会,州里渔业部门的专家来,讲什么……哦对,‘基于生态系统的适应性管理’,还有申请新型节能渔船补贴的事儿,你们去听听?”

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得了吧,艾米丽,坐那儿听半天,舌头都快打结了,也听不懂几句。有那功夫,我不如多下一次笼子。”

路易斯接过宣传册,瞥了一眼,上面印着的图表曲线让他眼晕。但他注意到小字里提到了“马萨诸塞州格洛斯特的蓝鳍金枪鱼渔民”,说他们通过成立合作社,统一品牌,直接把高价鱼卖给高端餐厅和海外市场,一条大鱼能顶过去好几条的价钱-2。他心里微微一动。格洛斯特那帮家伙的狠劲儿他听说过,在纪录片里跟风暴搏命,为了抢渔场几乎动手,他们面对的竞争和风浪一点不比这里小-2。人家能闯出新路,我们这儿就只能唉声叹气吗?

艾米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压低声音说:“听说这次来的专家里,有位帕克博士,来头不小,是个鱼类生物学家,在联邦渔业局干了大半辈子,就是专门帮咱们这些沿海社区解决实际难题的。”路易斯后来才知道,这位玛米·帕克博士,是位非常了不起的黑人女性,一辈子都在跟鱼类和保护政策打交道,最懂渔民和资源保护之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3。她或许能带来点不一样的思路。

那天晚上,路易斯在厨房里边修补渔网,边跟妻子玛莎唠叨白天的事。玛莎擦着盘子,静静听完,说了句:“你爸以前老说,打鱼不光是力气活,更是眼力活。得看清海流,看懂鱼群。现在这‘海流’,怕是变成别的啥了吧。”

妻子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路易斯心里。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出海。那时没有那么多电子设备,父亲看看海鸟飞的方向,尝尝海水的味道,甚至把手伸进水里感知温度,就能大致判断鱼群在哪里。那种与大海肌肤相亲般的直觉和世代积累的“地方性知识”,是任何卫星图和传感器数据都无法替代的。可如今,这种知识好像不值钱了。管理他们的人,更多是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模型和数字做决定-4。这中间的沟壑,该怎么填平?

几天后的研讨会,路易斯还是去了。他坐在后排,听着那些术语,确实昏昏欲睡。直到帕克博士上台。她没有立刻讲图表,而是说起自己小时候在阿肯色州,母亲怎么教她钓鱼,怎么理解河流的脾气-3。她说,科学家和渔民,目标其实是一致的,都希望海里一直有鱼,子孙后代一直有饭吃。但就像一艘船上,有人看雷达,有人看罗盘,有人凭感觉掌舵,需要的是沟通和信任。

她提到历史上新英格兰的教训。曾经,波士顿的黑线鳕船队无比强大,他们拥抱新技术,越捕越多,渔船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海里几乎无鱼可捕,整个产业差点崩塌-4。那不是因为渔民贪婪,而是在那个“越多越好”的时代,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地被推着走。现在,他们站在了另一个十字路口。

“管理不是束缚,”帕克博士的声音很平和,却很有力,“是为了让‘美利坚渔场主’这个身份,能真正地延续下去。他们不只是捕鱼的人,应该是美国海岸线的守护者,是懂得向大海索取,更懂得回馈和平衡的管家。”-3 她介绍了些例子,比如西海岸一些渔民参与的科学监测项目,他们的捕捞数据直接帮助了科研;还有的社区发展起了海钓旅游,让外来人体验捕鱼文化,收入反而更稳定。

路易斯听到这里,腰板不自觉挺直了一些。守护者,管家……这说法比单纯的“渔民”听起来多了份重量和责任。他意识到,痛点或许不在于规矩太多,而在于他们这些身处第一线的人,声音太微弱,智慧没有被纳入规矩制定的过程。他们需要的不是被动接受管理,而是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世代相传的对海洋的认知,变成管理智慧的一部分。

研讨会结束后,路易斯没有立刻离开。他磨蹭着,等帕克博士身边人少了,才走上前,有点磕巴地问:“博士,您说的那个……渔民收集数据,具体咋操作?像我们这种老家伙,不会用太复杂的玩意儿。”

帕克博士耐心地跟他解释,有些项目很简单,就是记录每天下笼的位置、深度、捕获的龙虾数量和大小,甚至顺带记下水温和天气。这些长期、定点的基础数据,对科学家了解种群变化极其宝贵-3。她看着路易斯粗糙的手和诚恳的眼睛,说:“你们手上的老茧,你们脑子里的经验,就是最宝贵的数据库。我们需要把它‘翻译’出来。”

带着一股模糊的冲动,路易斯回去后找了几家相熟的老伙计喝酒。在码头边的小棚屋里,就着啤酒和油炸鱼块,他把研讨会听到的、自己想到的,一股脑倒了出来。起初,本和其他人还是抱怨居多。但路易斯提到了格洛斯特金枪鱼渔民的合作社-2,提到了帕克博士说的“守护者”-3,也提到了父亲那辈“看海”的学问。

“咱们总不能等到儿子孙子那辈,只能在博物馆照片里看龙虾吧?”路易斯灌了口啤酒,喉咙发热,“是,规矩是多了,海是难对付了。但咱这群老家伙,难道除了发牢骚,就没别的本事了?咱们最懂这片海,咱怕过谁?”

也许是酒精作用,也许是路易斯少有的激动感染了大家。棚屋里的气氛慢慢变了。有人开始说起自己观察到的细微变化:哪片海草床这几年消失了,哪个区域的龙虾产卵时间好像比以前早了……这些散碎的谈话,平日里没人当正经事说。那天晚上,他们达成了一个简单的约定:先从小事做起,各自开始有意识地记录捕捞日志,月底再凑到一起碰个头,看看能发现什么。

改变慢得像潮水涨落。但变化确实在发生。路易斯开始习惯在油腻的舱室日志本上多写几行字。他发现,把自己“觉得”哪里可能有好收获的预感,和实际的收获数据对照着看,很有意思,有时准,有时不准,这促使他更仔细地观察海面和天气的关联。

一个月后,几个老伙计再次聚在一起,把各自潦草的记录摊开。虽然杂乱,但当他们把信息拼凑起来时,隐约勾勒出附近海域龙虾活动的一些模糊规律。艾米丽听说后,主动帮忙,把这些手写数据整理成电子表格。她把表格发给了帕克博士团队的联系人。

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他们收到了一份简单的分析反馈。反馈肯定了他们的观察,并指出他们记录的一片区域,数据似乎显示其幼虾比例较高,建议他们可以考虑自发约定,在那片区域延长休渔期或减少捕捞强度,作为社区自我管理的试验。州里相关部门表示,如果这种社区自主保育措施有效果,未来在核定捕捞配额时,或许可以作为正面因素予以考虑。

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光,刺破了长期笼罩在码头上的悲观迷雾。它没有立刻带来更多鱼获,也没有解决油价问题,但它给了这群老渔夫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主动权”。他们不再是冷冰冰的管理条例下被动承受的个体,而是可以主动参与、甚至影响规则的合作者。

一天傍晚,路易斯独自在“海姑娘号”上做维护。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儿子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明亮的办公室。闲聊了几句后,儿子忽然问:“爸,你那边风浪声好大。今天怎么样?”

路易斯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把手机镜头转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和远处自己的小镇码头,慢慢说道:“还好。今天跟几个老伙计商量了点事儿,关于咱们这片海以后怎么弄。有点难,但……挺有意思。”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把心里那种复杂的感受说出来,“你以前总说我们这行老套。我现在觉着啊,真正的‘美利坚渔场主’,可能就像这船上的铆钉,看着不起眼,但能把老传统和新办法铆在一起,得是把历史撑到未来的那种筋骨。”-1 他知道儿子未必全懂,但他想让他知道,父亲守护的,不仅仅是条渔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说:“爸,你听起来……不太一样了。等我休假,回去跟你出趟海吧,我也拍拍咱们的码头和船。”

挂了电话,路易斯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下。远方的风暴云终于没有压过来,而是慢慢散开了。夜幕降临,码头和船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漆黑的海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是一片洒落的星空。这些光,来自每一艘像“海姑娘号”这样的船,来自每一个像路易斯、像本这样的渔夫。前路依然会有风浪,有数不清的挑战,关于渔业资源、关于市场、关于下一代-10。但今晚,路易斯心里那盏几乎被风吹灭的灯,似乎又被拨亮了些。他们这群老家伙,或许还能用自己粗粝的手,为这条叫做“传承”的船,再稳稳地把一会儿舵。毕竟,大海还在那里,潮汐依旧每日如期而至,只要灯还亮着,故事就远远没到写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