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淮海路那栋老洋房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江绾穿着过于宽大的丝绸睡衣,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盯着厨房冰箱里那盒陌生的芒果布丁发呆。她又不记得这布丁是什么时候买的了。或者说,这房子里太多东西的来历,都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细节。

“睡不着?”低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没什么情绪,却让江绾下意识缩了缩脚趾。

陆沉舟站在那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旧疤。他是这栋房子的男主人,也是外界谈之色变的“陆先生”。可在江绾仅存的、破碎的记忆里,他只是个沉默、细心、偶尔眼神会让她心头莫名发紧的丈夫。

“嗯……有点饿。”江绾指了指布丁,声音轻轻的,“这个,是我买的吗?”

陆沉舟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他没回答,径自拿出布丁,打开,又去拿了勺子,递到她手里。“尝尝看。”他说。

江绾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腻冰凉。几乎同时,太阳穴传来一丝细微的抽痛,模糊的画面闪回——似乎有个嘈杂的甜品店,有人在她耳边大声笑,然后是尖锐的刹车声……她手一抖,勺子磕在琉璃台上,清脆一响。

“又头疼?”陆沉舟的手已经按上了她的太阳穴,指腹温热,力道适中地缓缓揉着。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太熟练,熟练得让江绾心慌。她到底忘了多少事情?他们之前,真的是普通的恩爱夫妻吗?

“陆沉舟,”她仰起脸,在昏黄光线下看他格外清晰的下颌线,“我以前……是不是很怕你?”

揉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陆沉舟垂眼,对上她清澈又困惑的目光。失忆后的江绾,像褪去所有保护色的幼兽,直白得让他这个见惯风雨的黑道教父都有些措手不及。怕他?是的,失忆前的江绾,那个知晓他一切底细、在阴谋与枪火边缘陪他走过数年的女人,对他有敬畏,有疏离,甚至有过恨,唯独没有现在这种全然的依赖。

“别胡思乱想。”他最终只是用指节蹭了下她的脸颊,语气是外人绝听不到的温和,“把布丁吃完,上去睡觉。”

这就是江绾目前的生活,被无数谜团和陆沉舟密不透风的呵护包裹着。她像个闯入者,生活在一个被称为“家”的精致舞台上,台下是深不见底的过往。她知道陆沉舟有事瞒她,比如他那些深夜才归、身上偶尔带着硝烟味的日子;比如这栋房子内外那些看似随意站岗、实则眼神锐利的“司机”和“园丁”;再比如,他书房那扇永远对她紧闭的门。

直到那个雨夜。陆沉舟带着一身湿冷寒气回来,右手臂的西装颜色明显深了一块。江绾正窝在沙发里看无聊的电视剧,闻到那股熟悉的、被他身上雪松香掩盖却依旧透出的淡淡铁锈味,她猛地坐直了身体。不是第一次了。

“你受伤了。”这次不是疑问。

陆沉舟瞥了眼手臂,不在意似的:“小擦碰。”

“陆沉舟!”江绾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拉住他完好的左臂,“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我们……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颤音。陆沉舟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眶。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追问。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关于过去的波澜,似乎正要破冰而出。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有点苦,有点涩。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牵着她,第一次走向那间书房。指纹锁咔哒一声打开,里面并非她想象的阴森或杂乱,反而异常简洁。巨大的书桌上,只放着一个相框。

江绾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里是年前的自己,短发,穿着皮衣,眼神是她现在镜子里找不到的锋利和冷艳,嘴角却勾着一抹笑。她亲密地挽着陆沉舟的手臂,背景是某个灯光璀璨的码头。而陆沉舟看着镜头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专注与占有。

“我们……”江绾喉咙发干。

“你是我的妻子,江绾。”陆沉舟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沉缓,一字一句,砸进她混乱的脑海,“也是唯一敢在我的谈判桌上,用枪指着对方老大,说‘这人我罩了’的女人。”

故事像被撕开一个口子。陆沉舟没有全说,只告诉她,他们相识于微时,并肩于危局。她不是攀附他的莬丝花,而是能与他背靠背迎敌的伙伴。一次针对他的疯狂报复,让她替他挡下了灾祸,头部重击,记忆破碎成了满地捡不起来的琉璃珠。

“外面很多人怕我,恨我,也想找我软肋。”陆沉舟将她转过来,额头相抵,“你忘了所有事,包括怎么用枪,怎么看穿谎言,怎么在刀尖上走路。他们都说,这是把利刃变成了金丝雀,是绝佳的机会。”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可我有时觉得,这样也好。那些血腥的、肮脏的,忘了就忘了。你现在只需要记得,芒果布丁要少吃,天冷要穿袜子,还有,”他停顿,望进她眼底,“我是你丈夫。”

江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酸胀的释然。原来她的空虚和不安并非凭空而来,原来她骨子里那些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并非错觉。她是黑道教父的失忆宠妻,这个身份背后,不是单纯的豢养与保护,而是用鲜血、信任和遗忘换来的,一种近乎悲凉的安宁。

那次书房谈话后,某些东西不一样了。江绾不再刻意回避房子里的异常,有时甚至会对着那个总在花园修剪枝条、腰间鼓囊囊的“花匠”老陈,试着喊一声“陈叔”。老陈会愣一下,然后露出受宠若惊又复杂的笑容。

陆沉舟依旧很忙,但会尽量回家吃晚饭。餐桌上,他开始偶尔提及一些“工作”上的事,用她能理解的、剥去血腥外壳的方式。江绾听得认真,偶尔蹦出一两个问题,角度却奇异地刁钻,让陆沉舟都挑眉。那些深埋在失忆皮层下的本能,似乎在慢慢苏醒。

又是一个平静的傍晚,江绾在衣帽间整理,无意间推开一个隐秘的抽屉。里面没有珠宝文件,只有一把保养极好的、小巧的女士手枪,下面压着几张陈旧机票存根和一枚褪色的铜戒指。她拿起戒指,内圈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母:L&C。

心脏猛地一跳,剧烈收缩。海潮般的画面汹涌扑来——不是码头,不是枪火,是更早更早的时候。逼仄的出租屋,两个分食一碗泡面的年轻人,男人将这枚用易拉罐拉环改的戒指套在她手指上,声音带着少年气的嚣张:“江绾,跟了我,以后金山银山都搬给你。”

那时他还不是教父,她也不是能独当一面的绾姐。只有贫穷、野心,和彼此眼中灼人的光。

陆沉舟不知何时靠在门边,看着她手里捏着的戒指,眼神深邃如古井。“想起来了?”他问。

江绾抬头,泪流满面,却又在笑。“想起你欠我一座金山。”她说,声音哽咽,“陆沉舟,你说话不算话。”

他走过来,接过那枚粗糙的戒指,再次套进她如今纤细白皙的无名指,尺寸早已不合适,松松地挂着。“金山在路上,”他拭去她的泪,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誓言,“而我,一直在你身边。”

原来,纵使记忆清零,爱意成了被封印的谜题,黑道教父的失忆宠妻这个故事最核心的源代码从未改变——是始于微末的相守,是刀山火海里的托付,是哪怕世界颠倒、认知清零,灵魂依旧会为彼此震颤的吸引力。失忆不是终点,或许是命运给他们的一次机会,让那些被血腥和权谋磨损的真心,在遗忘的土壤里,重新破土,以最纯粹的模样,再爱一次。

江绾看着手上摇晃的铜戒指,再看眼前这个权柄在握、却为她小心翼翼的男人。痛还是有一点,头也还在胀,但心里那块最大的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暖暖地填上了。日子还长,谜团或许还有,但方向,似乎已经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