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当年媒人上门,提起城东陈家那位刚中了进士、等着授官的陈清远时,我娘眼睛都亮了。那时候,坊间谁不觉得“嫁个北宋公务员”是天大的好归宿?面子上光鲜,听起来是官宦人家,俸禄又优厚,据说宰相每月光俸钱就有三百贯,还有绫罗绸缎、粮米薪炭-2-7。我那时还是个闺阁姑娘,想着嫁过去,就算夫君只是个基层“选人”,好歹也是吃皇粮的,生活总该是体面安稳的。哪知道,这一脚迈进陈家门,才真正品出这“公务员夫人”的滋味,那是一碗杂糅了清苦、坚守和希望的浓茶,初尝涩,回味却悠长。

我家相公陈清远,字守正,人如其名。他被派到汴京附近一个大县当了个“迪功郎”,管些文书簿籍,是官阶里最末流的那一档-3。头一个月,他把俸钱交到我手上,我掂量着那为数不多的铜钱和几斗禄粟,心里咯噔一下。这跟传说中“优厚”的待遇,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后来我才弄明白,北宋这公务员体系,是个头重脚轻的闷葫芦-3。相公这种刚入流的“选人”,还在葫芦最底下憋屈着呢,上面层层叠叠的“京官”们,那才是真享受了高薪养廉的好处-2-7。日子清贫,有时还得靠我娘家接济些针线钱。可相公他,每日天不亮就去衙门点卯,夜里对着卷宗看到油灯结花,从无怨言。他常跟我念叨一位前朝榜样,叫刘温叟,官至御史中丞,却清贫得令人咋舌。学生送他一车秸秆取暖,他收下后,竟回赠了价值数倍的新衣;晋王(后来的宋太宗)体恤他,送来五十万钱,他原封不动存于公堂过道,一丝未取-1。相公说:“娘子,‘嫁个北宋公务员’,图的若是锦衣玉食,那你可要失望了。但图个心安稳、梦踏实,我这‘守正’二字,便是给你的聘礼。”那一刻,我看着他被烛火映亮的脸,忽然觉得,这清贫里,自有一股比钱财更金贵的底气。

这官场终究不是只靠一口正气就能顺畅的。相公勤勉,三年考课都是“上等”,眼看有了“改官”(从低阶选人升为京官)的指望-3。但这“改官”之路,难于上青天。它需要五份有力的推荐信,称作“五剡塔”-3。相公的上司,一年只有一个推荐名额,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些日子里,相公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不想学有些人,为了“增减半年磨勘”(缩短半年考核期),什么都肯做-3。他更不屑像后来某些王朝的官员,遇事就像寓言里那个生疮的人,把脚伸到邻家墙洞里,喊着“凭他去邻家痛”,自己推诿卸责-4。他事事亲力亲为,甚至因此得罪了想偷懒的同僚和想占便宜的胥吏。我心疼他,有时深夜为他揉着酸痛的肩颈,他会握着我的手叹气:“婉儿,现在你可算明白了?‘嫁个北宋公务员’,不仅是嫁了个人,更是嫁给了这一套‘磨勘’‘改官’的卷海浮沉。多少才学之士,终其一生都卡在这‘选海’之中,上不去也下不来-3。我能做的,唯有尽职守、安本心,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他的话语里,有无奈,更有一种不容折弯的固执。

转折发生在一年黄河汛期。相公管辖的河段出现险情,上司们互相推诿,都怕担责任。相公二话不说,带着人一头扎进了防汛前线,几天几夜没合眼,硬是守住了堤坝。事迹传开,惊动了一位路过巡查的朝廷大员。这位大人,便是以刚直敢谏、识人善任著称的韩琦韩相公-6。他亲自召见了相公,听完禀报,又细查了他历年政绩,感叹道:“如今州县中,如你这般不避事、不畏难、只求实干的‘选人’,实在难得。” 韩相公当年曾一日奏罢四位庸碌宰执,人称“片纸落去四宰执”,最是欣赏实干之才-6。得了他的赏识和举荐,相公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五剡塔”,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奇迹般地合尖了-3

多年后,我们的儿子也走上了科举之路。放榜那日,他春风得意地回来,说起同窗中有富商巨贾之子,也有寒门耕读之后,大家同场竞技,只论文章,不问出身-5。儿子说,他想像父亲一样。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我想起相公这些年,虽然后来官阶渐升,生活宽裕了些,但书房里始终挂着一幅他手书的条幅,写的是刘温叟的故事。我想起韩琦韩相公益寿终正寝时,皇帝亲题“两朝顾命,定策元勋”-6,而民间记得的,还有他“四相簪花”的雅事和镇守边关的威名-6。清廉、实干、风骨、雅趣,这些看似不直接关联的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北宋公务员所能抵达的、复杂而立体的人生图景。

如今,若再有姑娘家问我“嫁个北宋公务员”是怎样的光景,我大概会摇着团扇,慢悠悠地说:“那好比春日里放风筝。风筝是那顶官帽,看着好看,飞得高低却全看风向时运。这风,是朝廷的制度,是上司的脾气,也是同僚的倾轧。而那根牢牢攥在你手里的线,是你家官人自己的那颗心。是贪慕风力扶摇直上,哪怕线断无踪?还是恪守本心,稳扎稳打,即便飞不太高,也能收放自如,图个自在清白?这其中的滋味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无论如何,别只盯着风筝看,那根线,才是真正要紧的命根子。” 说到底,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远比嫁给一个什么身份的人,要重要得多。北宋三百年江山,高薪养出过巨贪-2-7,也磨砺出了代代清流;制度制造了内卷的“选海”-3,却也留下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佳话-5。关键终究是,在茫茫“选海”与人生海海中,那个人选择成为怎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