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总是嗡嗡响,像极了老王经理没完没了的训话。李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心里那把火却憋得快要炸了。凭什么他通宵做的方案,最后汇报时老王只提自己“指导有方”?组里的小张悄悄凑过来:“响哥,这口气你真咽得下?”李响没吭声,只把文档保存了,文件名狠狠敲成“第七版最终版再也不改版”。
下班后他拐进巷子深处那家旧书店,老板是个眯着眼的老头,正用一口掺杂着吴侬软语的普通话讲电话:“倷自噶想想看,道理总归在活人手里厢。”李响胡乱翻着,忽然有本旧书从架子顶层滑下来,差点砸中他的肩膀。捡起来一看,暗红色封面都快褪成粉色了,书名倒还清晰——《以下犯上》。他嗤笑一声,这名字可真够直白的。付钱时老头瞥了眼书,眼角皱纹堆起来:“哦哟,这本物事啊,有点意思的。”
那晚李响泡了碗面,随手翻开书。开头就写着:“所谓‘犯上’,不是叫你拍桌子吵架,是让你把桌子摆正。”他愣了愣,面汤热气糊了眼镜。书里讲了个民国时期印刷厂工人的故事,那人愣是靠着一手别人替代不了的雕版技术,让眼高于顶的东家乖乖坐下来谈工钱。作者写得泼辣,夹杂着不少当时市井的俚语,有些段落甚至故意印得颠三倒四,得耐着性子连猜带蒙。李响读到半夜,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个结。
第二次注意到《以下犯上》,是在书的中段。作者笔锋一转,聊起“势”这个字。不是权势,是形势。书里说,真正的“以下犯上”,是看清楚事情离了你就转不动的那一刻,稳稳接住那个“势”。李响合上书,盯着窗外凌晨三点钟的城市。他手里正卡着项目最关键的数据源,老王连登录密码都不晓得。上周老王还催命似的要他“共享资源”,他嘴上应着,手底下却慢吞吞。现在想来,自己竟在无意间摸到了书的边角。
转机来得突然。季度汇报前夜,总部大老板突然要原始数据模型,老王急得满头汗,手机都快捏碎了。李响那天“恰好”加班到深夜,“恰好”备份了所有迭代版本。他把整理得清晰明了的文件递过去时,老王那张总是板着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汇报出奇成功,大老板特意问了李响的名字。会后老王拍拍他的肩,力道有些重,说了句:“年轻人,有准备是好事情。”那语气,三分夸赞,倒有七分复杂的打量。
李响没觉得多痛快,反而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他又翻开那本《以下犯上》,末尾有几页被之前的读者用钢笔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激动,最后一页的边角上,有人用力写下一行字,墨水都洇透了纸背:“读书是学招数,用书是练内功。招数能赢一回,内功才能让你一直站着。”这大概就是第三次,这本书给他的东西。它不是什么造反指南,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你自身的筹码和胆量。
后来李响还是李响,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话依旧客气,交方案依旧准时,只是不再默默承接所有扔过来的黑锅。有次部门会议,老王提出个明显会拖累进度的方案,李响清了清嗓子,用数据和流程图,平和地指出了另一条路。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老王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小张在桌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本旧书被他放回了书架,偶尔瞥见,心里会泛起一种奇特的感激。它没教他横冲直撞,反而教会他如何辨识河流的深浅,如何在自己还没成为巨轮的时候,先学会在风浪里稳住自己的小船。真正的逆流而上,或许不是把水花扑腾得有多大,而是你知道自己为何而游,并且,保存好了继续游下去的力气。日子还在继续,空调依旧嗡嗡响,但李响觉得,那声音听起来,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