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这日子过得,真叫个没滋没味。林婉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那毛线针戳来戳去,就像她现在的心,乱糟糟的。窗外天色擦黑,楼道里传来别家炒菜的香味和小孩的笑闹声,可她这屋里,冷清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挪动的“嗒嗒”声。李浩今天,准点又是不回来吃饭了。她拿起手机,那句“晚上有应酬,别等了”的微信,还是三个钟头前发的。
“且以情深换白首”?林婉心里头嗤笑一声,这句话,刚结婚那会儿她信,觉得是世上最动人的承诺。现在想想,真有点“鬼扯”(她用了点老家方言,觉得这样骂出来才解气)。情?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话都说不上十句,那点旧日的情分,早就像这屋里没开暖气的温度,一点点凉透了,拿啥去换那白头到老?怕是还没等到白头,两个人就先成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6。
门锁“咔哒”一响,李浩带着一身寒气进屋,脸色是惯常的疲惫。他没留意到客厅没开主灯,也没看见沙发上林婉晦暗的脸色,一边脱外套一边习惯性地问:“吃了没?”
“吃了。”林婉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连眼皮都没抬。

这态度让李浩愣了一下。他换好鞋走过来,总算察觉出气氛不对。“怎么了?工作上不顺心?”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但长久的忙碌早已让这份温和显得有些程序化。
“工作?我哪有李总您忙啊。”林婉到底没忍住,话里带了刺,“这个家对你来说,跟个高级旅馆有啥区别?哦,不对,旅馆住完还得给钱给好评呢,您这可是免费入住,连‘服务’都省了。”
李浩皱了眉:“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么拼,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让你过得好点?”
“让我过得好点?”林婉“腾”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李浩,你睁眼看看!我要的是你陪着说说话,是一家人周末能出去转转,不是每个月多那几千块钱!心都不在一块儿了,钱再多,这日子过得有啥意思?人家都说‘且以情深换白首’,我们呢?感情都快耗没了,我看是‘且以冷漠换散伙’!”
这话砸得李浩心头一颤。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些关于“事业关键期”、“男人责任”的套话,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忽然想起,很久没看到林婉像以前那样,眼睛亮晶晶地跟他讲路上遇到的趣事了。
那晚的争吵无疾而终,像过去许多次一样,以沉默和背对背的睡眠告终。但有些东西,似乎被那尖锐的质问刺破了。
转折来得有点意外。公司组织年度体检,李浩一向自恃身体好,没当回事。可报告出来,“轻度脂肪肝”、“颈椎反弓”、“长期疲劳状态”几个字眼扎眼得很。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长者,看完报告,推了推眼镜,没谈药,反而闲闲地问了句:“小伙子,工作挺拼?家里孩子还小吧?”
李浩含糊地应了声。
老医生摇摇头,一边写建议一边念叨:“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和家里人的笑脸,那才是真财宝。我见得多啦,好多人都以为拼命就是对家好,结果把最该经营的东西撂荒了。感情啊,就像个存折,光取不存,迟早得透支。到老了回头一看,啥也没剩下,那才叫真不值。”
“透支”……这个词和李浩银行卡里从不透支的余额形成讽刺的对比。他捏着体检报告,第一次认真地、带着恐慌去思考: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最终会换来什么?一个更靠前的职位,一笔更多的存款,然后呢?一个冰冷的家,一个形同陌路的妻子,还有自己这一身毛病?这绝不是当年他握着林婉的手,憧憬未来时想要换来的东西。
那天他准时下了班,还绕道去买了林婉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糕点。到家时,林婉正对着电视发呆,节目放的什么,她压根没看进去。
“婉婉,”李浩把糕点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谈谈。”
林婉没动,也没看他。
李浩坐下来,双手交握,像在做述职报告,却比那艰难百倍。“体检报告不太好。医生……也说了些话。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他顿了顿,“我一直觉得,把薪水拿回来,就是尽了责。我错了。我忘了问你需要什么,忘了家里不是公司,不能只讲效率和结果。”他想起-6里晚情记录的那些夫妻相处的细微感触,那些需要用心才能察觉和回应的瞬间,他几乎全部错过了。
“那句‘且以情深换白首’,”李浩艰难地继续,“我以前觉得,是结婚时情深就够了,就像一笔本金,够吃一辈子利息。现在我懂了,这‘情深’不是本金,是每天都要往里存的‘零钱’。是早上出门的一句叮嘱,是晚上回家的一盏灯,是能坐下来说说话的十分钟。不存,账户就空了,白首……也就成了空头支票-7。我以前……根本没往里头存,还在不停往外取。”
林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然没回头,只是有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从她眼角滑下来。
改变是笨拙而缓慢的。李浩开始尽量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周末的早晨,他会试探地问:“今天天气不错,要不……去江边走走?”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林婉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他学着在林婉做饭时,不再只看手机,而是进去帮忙洗棵菜,尽管常常洗得水花四溅。他甚至在结婚纪念日,红着脸订了一束花,卡片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重新开始存钱,好吗?”
林婉的心,不是一天凉的,自然也无法一天回暖。她仍旧常常沉默,但那份沉默里,尖锐的冰碴在慢慢融化。她会接过他洗得坑坑洼洼的土豆,叹口气再加工;也会在他提议散步时,默默地去换鞋。
真正打破坚冰的,是一场暴雨。林婉母亲在老家的旧房因连天雨漏得厉害,她急得不行。李浩知道后,二话没说,立刻请假,开车带着林婉就往老家赶。几百公里路,雨大得看不清前路,他开得极稳。到了地方,他不顾一路劳累,爬上爬下查看屋顶,联系熟悉的维修师傅,协调材料,里外张罗得妥妥当当。母亲拉着林婉的手,小声说:“浩子这回,是真心疼你了。人呐,遇上事才看得清。”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车里放着柔和的音乐,漫长的沉默后,林婉忽然轻声开口,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在小吃街,你为了给我买那碗酒酿圆子,排了半个多小时队,自己却一口都没舍得吃。”
李浩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鼻尖猛地一酸。他记得,那么琐碎的细节,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原来都好好地藏在心底某个角落。“记得。”他哑声说,“那时候觉得,把最好的东西给你,看着你笑,我就什么都有了。”
“后来,你把最好的精力、时间,都给了工作。给我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林婉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
“对不起。”李浩把车缓缓停靠在应急车道,转身看着妻子,眼里有红血丝,也有从未有过的清晰和坚定,“婉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不谈‘换’了,这个词太功利。我们谈‘守’,好吗?我用以后每一天的真心实意,来守住我们当初的情深,一直守到头发白透。‘且以情深换白首’,不该是一锤子买卖,它得是我们俩,一辈子的‘合营企业’,每天都得往里投注真心这个‘现金流’。”
林婉看着他,看着这个变得陌生又重新开始熟悉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确凿的悔意和恳求的微光。许久,她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把积压数年的郁结都带了出来。她没有说“好”,只是伸出手,轻轻拍掉了他肩头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灰。
车窗外,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一道淡淡的彩虹,悄然挂在了远山之间。路还长,但至少,他们重新找到了并排坐在车里的理由,和望向同一个方向的可能。这日子,好像终于又能咂摸出一点,属于未来的、温暖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