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喜字还贴在窗玻璃上,蜡烛烧得噼啪轻响。秀英顶着那顶沉甸甸的凤冠,脖子早酸了,心里头却像揣了个兔子,蹦跶得厉害。她瞅着炕沿另一边坐着的新郎官李建国,他背挺得笔直,一副要参军入伍的架势,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崭新中山装的下摆。屋里静得只剩下烛芯爆开的细响。

“那个……”两人竟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刹住车。秀英“扑哧”笑出声,这一笑,倒把绷紧的弦扯松了些。李建国挠挠头,也跟着咧开嘴:“俺娘说,这洞房花烛夜,得……得说点体己话。”他话带着浓重的胶东腔,把“体己”说得像“铁脊”,秀英听得心里一乐。

可体己话打哪儿说起呢?两人是经人介绍,见了三回面就定了终身。秀英知道他是拖拉机站的好把式,脾气憨直;李建国晓得她是村里绣活儿顶尖的姑娘,性子温和。再多的,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影,模模糊糊。

还是秀英先开了腔,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俺……俺怕针线活以后不入你的眼。你们男人家,不懂这些。”这话听着是自卑,里头却藏着试探的钩子——她想看看,这要过一辈子的男人,眼里有没有她这份手艺的价值。

李建国却当了真,急赤白脸地摆手:“哪能呢!你那绣的鸳鸯,跟活的似的!俺、俺是怕你嫌俺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往后咱家,里里外外重活都是俺的,可这心里头的轻重,俺……俺得学着掂量。”

这大概是秀英听过最笨拙又最实在的情话了。第一回提到“洞房花烛夜”,它不再是戏文里虚无缥缈的四个字,成了暖烘烘的屋子里,一个男人磕磕巴巴交付责任的开始。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忽地就踏实了。

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李建国说起他爹娘,早年也是这么对着红烛,他爹承诺不让娘受穷,结果吃了一辈子苦。“所以俺就铆足了劲学开拖拉机,”他眼睛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就想着,我的媳妇,得让她过得不那么指据。”秀英鼻子有点酸。原来他那一手好技术,底下垫着这么一层心思。

她也说起自己,看着家里姐姐们出嫁,好像就是从一个灶台到另一个灶台,心里偷偷发怵。“俺不想日子就是围着锅台转,黑黢黢的。”她鼓起勇气说,“俺想……想有空也给村里的娃娃们教教绣花,那花样老多,不能断了。”说完,她有点慌,这念头她连亲娘都没告诉过,怕人说她心野。

没想到李建国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这好啊!你这叫……叫传承文化!俺支持!等农闲,俺把东厢房拾掇出来,亮堂,给你当‘绣房’!”他那股子兴奋劲,像捡了宝。秀英看着他,忽然觉得头上那顶凤冠一点也不重了。

这第二回的“洞房花烛夜”,忽然就有了形状。它不再是男人女人模糊的义务,成了两颗心小心翼翼地掏出自己的盼头,又郑重地把对方的盼头接过来的仪式。红烛烧了一半,淌下的蜡油像欢喜的泪。

夜渐渐深了,外头听热闹的脚步声早散了。李建国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对红烛前,拿剪子小心剪了烛花,光焰猛地一跳,更亮堂了。他走回来,没坐回原处,而是在秀英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坐下,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秀英,”他叫她的名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自然,“老话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俺没念过多少书,不图金榜。但今天,俺觉得……”他搜肠刮肚找词儿,“觉得像是考上了一个特别好的‘岗位’,岗位名称叫……叫‘秀英的丈夫’。俺得好好干,不能下岗。”

秀英的眼泪这回真没忍住,笑着流下来。这第三回的“洞房花烛夜”,被他这通笨拙的比喻,说成了人生新征程的开工典礼。没有虚无的浪漫,却比任何誓言都让她心安。她摘下那顶压人的凤冠,轻轻放在一边:“那俺也得当好‘建国家的’,不能……不能给你这‘领导’丢脸。”

两人相视一笑,最初那点生分和忐忑,早被烛光融化,淌成了一地温存的暖意。窗外星河悄悄转移,屋内红烛静静燃烧。这个夜晚,与其说是旖旎的开始,不如说是两个坦诚的生命,找到了结伴同行的踏实起点。往后岁月还长,或许有风雨,但今夜这点亮的真心,够照亮很远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