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浑身都疼,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陈穗儿猛地睁开眼,不是医院白得瘆人的天花板,入目的是黑黢黢、结着蛛网的茅草屋顶,耳边是娘亲李秀秀压得低低的、绝望的呜咽,还有小弟懵懂啃着手指头的咿呀声。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摸到自己瘦骨嶙峋却年轻有力的胳膊,再看向墙角那面破了一半、落满灰的铜镜——镜子里是张蜡黄却稚嫩的脸,约莫十二三岁,额角一块青紫,正是她被大伯娘推搡着撞上门框的那天!

一股混杂着狂喜与彻骨寒意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回到了父亲陈石头被误传死在修河徭役上、奶奶和伯母逼着分家,要将他们病弱的娘亲、痴傻的小弟和她这个“赔钱货”赶出家门的那一天-2-4

前世记忆翻江倒海般涌来。分家后那点微薄得可怜的粮食,娘亲拖着病体给人浆洗衣物熬瞎了眼,小弟在一个雪夜发了高热却无钱医治生生夭折,她自己最后也被卖给人牙子,辗转凄苦,最终冻死在某个荒年的破庙里。那种饥肠辘辘、叫天天不应的绝望,比额角的伤疼上千百倍。

“娘,莫哭了。”陈穗儿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哭,换不来粮食,也吓不退那些黑心肝的。”

李秀秀惊愕地抬头,看着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女儿。陈穗儿没多解释,她光脚下床,走到那扇漏风的破木门前,透过缝隙,正好看见奶奶王氏和伯母田氏在院里,对着他们这间偏房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算计。

“分家?好得很。”陈穗儿在心里冷笑。前世当他们是累赘,这辈子,她巴不得早点离开这吸血的所谓“亲人”。她知道不久之后,这一带将迎来一场持续数月的大旱,村里河道干涸,田地龟裂-2。留在村里,就算分得几亩薄田,也是死路一条。而唯一的生路,在身后那片莽莽苍苍、人迹罕至的大山。

没错,她这次重生回大山种田,决不是被动地逃进山里等死。她清楚地记得,前世逃荒时听老猎户提过,深山里头有几个隐秘的山坳,土地湿润,甚至有未断流的小溪,更重要的是,那里生长着许多能果腹救命的野物和山货,只要懂门道,就能活命,甚至……活得比在村里更好-7-9

“穗儿,你……你说啥?”李秀秀看着女儿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有些不安。

“娘,咱们收拾东西。他们不是要赶我们走吗?咱们走,但不止走到村口。”陈穗儿转身,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咱们进山!我知道一个地方,能活命,能让小弟吃饱,能让您不再挨冻受怕。”

这就是她重生回大山种田的第一个决断——主动选择,利用前世的记忆信息,寻找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彻底跳出前世悲惨的轨迹,解决眼前即将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生存痛点-8

分家的过程比前世更加屈辱,伯母田氏连一口铁锅都想扣下,嘴里不干不净:“进了山,喂了狼崽子,还要这些家什做啥?”陈穗儿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直盯得田氏心里发毛,嘴里骂咧着扔下几个豁口的碗。

他们最终只带着几件破衣、一小袋发霉的杂粮和一点点盐巴,被赶出了陈家大门。陈穗儿搀着病弱的娘,牵着懵懂的小弟,头也不回地走向村后那座云雾缭绕的大山。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有同情,更多的却是看死人般的漠然。进山?那和找死有啥分别?

进山的路崎岖难行,荆棘遍布。李秀秀身体虚弱,走几步就喘得厉害,小弟也害怕得直哭。陈穗儿咬着牙,一边鼓励他们,一边凭着记忆寻找路径。她知道,光有目的地还不够,必须立刻解决食物和基础安全的问题。

幸运的是,她在途中发现了小片野山药藤,还设下几个简陋的套索,第二天竟真的套住了一只瘦野兔。当篝火升起,久违的肉香弥漫时,李秀秀搂着吃着兔肉、终于露出笑容的小弟,眼泪扑簌簌地掉:“穗儿,你咋会这些……”

陈穗儿拨弄着火堆,轻声说:“梦里,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教的。”她把一切都归咎于玄妙的梦境,这是最好的掩护。靠着这些“梦”里学来的知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山坳——地势隐蔽,有活水,向阳处还有一小片相对平坦、土质不错的荒地。

安顿下来的第一步,是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窝棚。陈穗儿砍来竹子树木,李秀秀也强打精神帮忙捆扎。小弟就在旁边玩泥巴,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虽然简陋,但当窝棚终于立起来,一家人挤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时,竟感到了许久未有的一丝安稳。

陈穗儿知道,温饱只是第一步。深山并非世外桃源,可能有野兽,也可能有同样逃难来的、心怀叵测的人。重生回大山种田,第二个关键就是建立可持续的、有防御能力的家园体系,解决隐藏的安全与长期发展痛点-6-10

她开始规划:那片荒地要尽快开垦出来,种上生长快、耐旱的作物,比如她从山林边缘找到的几株野生芋头,已经偷偷移栽了过来;窝棚周围要设置警戒和简单的陷阱;她还要利用山里的资源——采集可食的野菜、菌菇(她认得几种无毒的),识别草药(为娘亲调理身体),甚至尝试用柔韧的树皮和草茎编织渔网,放在小溪里……

日子在艰辛中有了盼头。陈穗儿的脸被晒黑了,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眼睛越来越亮。她带着小弟在溪边玩水时,会教他认石头,认小鱼;晚上在火堆边,会跟娘亲描述“梦”里见过的、大山外另一种热闹的生活,给李秀秀枯竭的内心注入一丝希望。

一天,她在设置捕兽陷阱时,意外发现了几个散落在地上的、造型古朴的箭镞,非铁非石,像是某种骨制或硬木所制-1-6。她心里一动,这深山里,或许曾经、甚至现在,还生活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原住民”?这个发现让她既警惕又好奇。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她正在查看设下的套索,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野兽粗重的喘息。她心跳骤停,悄悄躲到树后看去,只见一头受伤的野猪正暴躁地撞着一棵小树,而更让她瞳孔收缩的是,野猪不远处,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身影,正挣扎着想爬起来,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磨尖的石矛。

看那身形衣着……竟有几分像她记忆中早已“死去”的父亲陈石头!

难道……父亲当初也根本没死,而是逃进了深山?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如果真是父亲,那他们一家,就真的有望团聚了!但眼下,父亲危在旦夕。

没有时间犹豫。陈穗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观察周围环境,野猪受伤发狂,正面冲突绝无胜算。她想起附近有一处天然的陡坡。她捡起几块石头,用尽力气朝着野猪侧后方扔去,同时发出尖锐的呼喝声!

野猪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暂时放弃了对地上之人的攻击,赤红的眼睛转向陈穗儿的方向。陈穗儿转身就往陡坡方向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娇小的身材在林木间灵活穿梭。野猪怒吼着追来。

就在野猪冲近的瞬间,陈穗儿猛地向旁边一棵大树后一扑,野猪收势不及,顺着陡坡的惯性一头栽滚下去,坡下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更狂暴但逐渐远去的哀嚎。

陈穗儿心脏狂跳,瘫软在地,好半天才喘过气。她连滚爬爬地回到刚才的地方。那个血人已经昏迷,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颤抖着手,拨开那人被血污黏在脸上的乱发——尽管消瘦黧黑,满是伤痕,但那眉眼,确确实实是她以为早已葬身河底的父亲,陈石头!

巨大的狂喜和心酸瞬间淹没了她。她费尽全力,将父亲拖到相对安全的背风处,用清水小心清理他的伤口,又飞奔回窝棚取来他们仅存的一点盐和捣碎的有止血作用的草药-5

“爹……爹你醒醒,我是穗儿,我们都在山里,我们都好好的……”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哽咽着低唤。

或许是亲情的召唤,或许是草药起了作用,后半夜,陈石头竟真的悠悠转醒。当他涣散的目光聚焦,看清眼前这个黑瘦却眼神明亮如星的少女时,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两行浑浊的泪水滑落:“穗……穗儿?爹……爹不是在做梦?你娘……你弟……”

“他们都好,就在前面不远。爹,咱们一家,齐了。”陈穗儿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陈石头的归来,带来了巨大的转机。他本就是经验丰富的庄稼汉,又在大山里挣扎求生了一段时间,对山林的理解远非陈穗儿凭借“梦境”得来的知识可比。他认得更多可食的植物,会制作更有效的工具,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在深山里遇到过一两个同样因灾荒避入深山、性情淳朴的猎户,或许可以尝试接触,守望相助-2

至此,陈穗儿这次重生回大山种田的蓝图,拼上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劳动力与社群。单凭她们孤儿寡母,难以应对所有挑战。父亲的回归,以及未来可能建立的小小“山民”社群,意味着他们不仅能“活下去”,更有了“建设起来”、“发展下去”的可能-10。从被动逃荒到主动开辟,从孤立无援到有望获得邻里扶持,这才是彻底扭转命运、建立真正属于自己桃源的根本。

窝棚里,昏黄的松明火照亮了一家四口团聚的脸。李秀秀抱着失而复得的丈夫痛哭失声,小弟虽然不懂,却也跟着咧嘴笑。陈石头听完女儿这段时间的经历,看着她那双与自己一样执拗、却多了许多智慧的眼睛,心中又是痛惜又是骄傲。

“爹,娘,”陈穗儿看着眼前最重要的三个人,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前头的苦日子,咱们算是熬过了一个头。这大山,不是绝路,是咱家的生路,也是新路。地,咱们一起开;屋,咱们一起盖;粮,咱们一起种一起找。只要咱一家人心齐,力气往一处使,我就不信,在这山里刨不出一个红火日子来!”

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少女的誓言。远处,野兽的嚎叫依稀可闻,但窝棚内的火光,却温暖而坚定地亮着,照亮了黑暗中彼此依偎的身影,也照亮了前方那条充满汗水、希望与未知的,重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