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记得得到那本破书的那天。咳,说“破书”可能不太恭敬,但它当时的样子实在是……够破。泛黄的纸页脆得跟秋天干透的槐树叶似的,边角卷得厉害,用麻线勉强缀着,散出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淡淡墨臭。那是宋仁宗庆历年间,我在汴京落魄得很,连下一顿的炊饼钱都没着落,就在大相国寺后头的旧书摊瞎晃悠。摊主是个眯缝眼的老头,看我把书翻来覆去,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头:“三十文,不能再少。别看它破,这可是好东西,‘从太玄经开始’的东西,不一般。”
我心里嗤笑,又是个拿话术唬人的。当时我哪知道,这句“从太玄经开始”,后来会像烙铁一样烫进我的命里。三十文几乎是我全部家当,但鬼使神差地,我掏了钱。书的封皮残了,隐约能辨出“太玄”二字,下面还有小字“集注”。后来我才晓得,我可能撞了大运,这或许是宋代某位学者,比如司马光那样的人物汇注过的本子。要知道司马光那等大学问家,啃这本天书都啃得“疲精劳神三十余年”,还感叹连门边都摸不着-9。我当时就是个屡试不第的酸秀才,哪懂这些,只觉得书里的话比最迂腐的老学究讲的经还拗口。

什么“驯乎玄,浑行无穷正象天”,什么“一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七百二十九赞”-1,看得我脑仁疼。它模仿《周易》的架子,却又自成一派,讲阴阳,论天道,谈什么事物发展都有九个阶段,从萌芽到旺盛再到消亡-1-10。我权当解闷,在租住的漏雨小屋里,就着劣质灯油,有一搭没一搭地读。说来也怪,虽然十句有八句不懂,但心浮气躁的毛病倒是被磨去不少。书里把“玄”抬到至高无上的位置,说是万物的根本-10,我琢磨着,大概就像老子说的那个“道”吧,玄之又玄-10。
我的生活依旧困顿,但怀里揣着这本破书,莫名觉得踏实点。偶尔给码头工人代写家书赚几个铜板,剩下的时间,全耗在这本《太玄经》上。渐渐地,我不再满足于干啃文字。从太玄经开始,我像只没头苍蝇,试图去触碰它背后那个庞大而精密的体系。它不只是空谈,它竟然试图用这套“三方九州八十一首”的框架,去囊括解释天地岁时、日月星辰的运行,甚至和历法、音律都扯上关系-1-3。我隐约感觉到,这书里藏着一种观察和理解世界的独特法门,它讲究“贵将进,贱始退”,颇有老庄的味道-3,又强调对立转化,福祸相倚-1。我看世间冷暖,人情反复,竟觉得书中那些晦涩的“赞”与“测”辞,似乎也在说着类似道理。

转折发生在那个雨夜。我又冷又饿,抱着书蜷在稻草上,心里反复咀嚼着书中一段关于“昆仑”的话,它说“昆仑者,天象之大也”-1,把昆仑山比作天体运行的中心象征。不知是饿晕了头还是怎的,我盯着那泛黄纸页上曲折的笔画,那些字句的排列走向,突然不再只是文字。它们在我昏沉的视野里扭曲、延伸,仿佛化作了一幅……一幅我无法理解,却感到莫名悸动的图案。像山川脉络,又像星斗轨迹,其中一些笔画的勾连转折,让我手臂内侧的皮肤突然泛起一阵微弱的、触电似的麻痒。
我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湿透单衣。这不是学问!或者说,不完全是!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心里。我回想起一些市井流传的、近乎神话的野谈,说前朝甚至更早的时候,有些至高至深的道理,会以特殊方式记录,非大机缘、大智慧者不能得。难道……这本让司马光都挠头三十年的哲学天书-9,里面还夹着别的东西?我哆嗦着手,再次翻开,从太玄经开始,这一次,我试图完全抛弃所有以往读经解字的思路。我不再去想“这个字何解,那句是何义”,而是纯粹地看,看那些笔画的走向,看字与字之间留下的空白间隙,看整段文字在页面上形成的“势”。
我着了魔。把代写家书赚来的微薄收入,几乎全换了灯油。房东以为我读书读疯了,邻居小孩冲我窗户扔石头。我不管。我顺着那天雨夜感受到的那一丝微弱的“麻痒”方向,尝试调动呼吸——不是读书人的平心静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内蕴的节奏。慢慢地,那些笔画开始“活”过来。我渐渐察觉,某些特定的句子排列,配合着一种独特的、近乎本能的呼吸吐纳与内息流转的意念,能在体内引动一丝微弱的热流。比如读到“阳气潜萌于黄宫”-1时,意念沉于小腹,便有暖意滋生;而看到“龙出于中,首尾信”-1的描述时,气息若能顺着脊柱如龙般游走,便会感到通体舒泰。
这发现让我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我可能触碰到了一个被层层文字哲学包裹的、惊人的秘密;恐惧的是,我完全是在盲人摸象,毫无章法,稍有不慎,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我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这本破书是个活物,在暗处看着我。
如此跌跌撞撞,过了大半年。我对书中那些“玄”、“方”、“州”、“部”的哲学构建依然半懂不懂-1,但对隐藏在文字笔画间的另一种“脉络”,有了些许模糊的体验。我能感到身体轻健了些,手脚在冬日也没那么冰凉,耳目似乎也清明了一点。但我清楚,我连门槛都没摸到。书中那些复杂的篇章,比如《玄摛》、《玄莹》等“十篇”补充说明-1,我根本不敢深碰,那里面的“脉络”复杂得让人头晕目眩。
直到我遇见那个游方的道士。在城外的破土地庙,他邋里邋遢,抱着个酒葫芦,却一眼看穿了我。他嗤笑:“小子,身上有‘味’了。沾了‘玄’的东西,不好消受吧?”我大惊,戒备地看着他。他夺过我的书,随意翻了几页,摇头晃脑:“扬雄这人啊,有意思。合儒道,纳阴阳,搞出这么个大家伙-1-10。后人读它,有的看到易理,有的看到术数,有的看到文章……嘿嘿,恐怕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把它当‘路引’看。”
“路引?”我愕然。
“通往人身小天地奥秘的路引。”道士灌了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光,“这书,是幅地图。文字是障眼法,也是钥匙。但光有钥匙,不懂门路,照样抓瞎。你瞎琢磨出来的那点吐纳,野路子,久了要出岔子。”他指着书中一段“中: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1,说道,“‘黄宫’在哪?‘中’是何意?不是让你猜谜!是让你在静定中,去‘找到’它!这书里七百二十九赞-1,每一赞都可能暗指一处内在的关窍或一种变化的状态。你得把它散落的‘点’,连成‘线’,再汇成‘面’。”
他寥寥数语,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我之前所有的摸索,此刻仿佛被一道强光照射,显出了幼稚和杂乱。我噗通跪下,想求他指点。他却把书扔还给我,晃晃悠悠起身:“我不是你师父,也教不了你。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玄’。记住,从太玄经开始,最终要回到你自身。 它给你的不是力量,是‘看’世界和‘看’自己的另一种眼睛。用它去‘观’你的气血如何周流,‘观’你的心念如何生灭。至于能‘看’到多深,看你造化。”说罢,大笑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道士走后,我久久不能平静。我终于有点明白了。我得到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武侠话本里的“武功秘籍”,而是一把开启另一种认知方式的、极其特殊的钥匙。扬雄当年写下它,可能融汇了他对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终极思考,这种思考深邃到一定程度,其文字表述本身就暗合了某种更本质的“理”或“序”-7。后世无数注家,如范望、司马光、宋代的胡次和等人-2-3,从哲学、易学、训诂角度去钻研,成就的是学问。而我这个阴差阳错的落魄书生,却误打误撞,试图用身心去直接“验证”它描述的那个宇宙图式在自己身上的映射。
路,似乎清晰了一点,又似乎更加漫长和无边无际。我知道,我这一生,恐怕都要和这本“破书”纠缠下去了。前方是深渊还是星河,我不知道。但当我再次翻开那脆弱的书页,心中浮现的不再是迷茫和烦躁,而是一种沉静的探索。黑夜还长,我那盏如豆的灯火,或许永远照不透“太玄”的深邃,但能照亮眼前的这行字,照亮我接下来要去“观照”的那一处体内气血的运行,便也够了。窗外汴京的夜市喧嚣隐隐传来,而我坐在寂静的破屋里,仿佛坐在了我整个世界的中心,一个刚刚开始被微弱星光点亮的、小小的“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