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啊,下得没完没了。朱红宫墙叫那白茫茫的雪片子一衬,颜色深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几个刚留头的小太监缩在廊下跺脚,嘴里呵出的白气儿转眼就散了。老太监王德全笼着袖子从乾清宫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那眼皮子耷拉着,嘴角抿成一道线——这是宫里老人儿都晓得的,心里头揣着大事的模样。

“王爷爷,”有个机灵的小火者凑上去,“万岁爷今儿个……”

“嘘——”王德全从牙缝里挤出声气儿,眼风往那紧闭的殿门一扫,“里头正较着劲呢。”

殿里头的地龙烧得旺,熏得人脑门子发晕。十五岁的嘉靖皇帝朱厚熜,身上那件明黄常服显得有些空荡,他坐在御案后头,背挺得笔直,手指头却无意识地捻着一本奏折的边角,那纸页叫捻得起了毛。底下站着首辅杨廷和,须发都白了,腰板却还硬挺着,像棵老松树。

“陛下,”杨廷和的声音沉得很,“‘大礼议’之事关乎国本,依祖制……”

“祖制,祖制,”少年天子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清亮,调门却压得低,“杨先生,朕读《皇明祖训》,太祖爷有言‘法贵因时制宜’。如今朕承继的是大统,非是过继给孝宗皇帝为子,这认父还是认伯,岂能全然照搬旧例?”

这话说得在理,可又忒直白了些。旁边侍立的司礼监太监眼皮跳了跳。杨廷和喉头滚动一下,正要再谏,却见那少年天子摆了摆手:“今儿个先议到这。朕乏了。”

都说大明之少年天子是个犟种,这话儿不假。自打从安陆那个藩王府进到这四九城,他就没打算任人摆布。可这“犟”里头,藏着旁人瞧不见的较劲——他得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晓得,这龙椅上坐着的,是个有自己主意、能扛起祖宗江山的真命天子,不是个提线木偶。

退到暖阁里,嘉靖脸上的那份强撑着的镇定才松下来,露出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态。他推开一扇窗,冷风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王德全悄没声地捧来手炉,低声道:“万岁爷,仔细着凉。”

“王伴伴,”少年天子没回头,望着外头被雪压弯的枝桠,“你说,他们心里是真把朕当皇帝,还是觉着朕就是个……该听他们话的孩伢子?”

这话重了,王德全“噗通”就跪下了,额头抵着金砖:“陛下是真龙,是咱大明的倚靠!”

嘉靖转身把他扶起来,叹了口气:“朕晓得。所以朕不能退。”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资治通鉴》,翻到某一页,那里密密麻麻批了许多小字。“朕每夜读这些,就想着,大明之少年天子,要坐稳这江山,光有脾气不成,得这儿有东西。”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得比他们多想一步,多看一里。”

转眼到了开春,宫里发生了一桩“小”事。尚膳监有个管采买的宦官,仗着点权势,克扣了宫外几家商铺的货款,逼得人家几乎要上吊。这事说大不大,往日里多半是罚几个月俸禄,申饬几句了事。可折子送到嘉靖案头,他盯着看了半晌,硃笔批了八个字:“依律严办,以儆效尤。”

结果那宦官被革职查办,追回赃款,还挨了板子。消息传出去,六部衙门里都暗地里咋舌。这下手忒狠,也忒……不按常理。可市井街坊间,老百姓却拍手称快,都说宫里那位小爷,眼里不揉沙子。

杨廷和觑了个机会,委婉地说:“陛下施以雷霆,固然可震慑宵小,然则宫闱之事,是否稍涉……?”

嘉靖正在练字,闻言搁下笔,抬起头。春日的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犹带稚气的脸上,那眼神却清亮得逼人:“杨先生,宫闱就不是大明的天下了?朕治不了身边几个人,还谈何治天下?”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沉,“朕知道,你们怕朕年轻气盛,把事办急了,办左了。可朕更怕,这‘因循’二字,慢慢成了痼疾,烂了根基。朕这个大明之少年天子,宁可让人说‘操切’,也不想日后叫人骂‘昏懦’。”

杨廷和怔住了,望着少年天子清瘦却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先帝爷选中的这位继承大统的堂弟,心里头烧着一把火,也压着一座山。这把火,烧的是积弊旧尘;这座山,是他给自己扛起的、这万里江山的责任。他以往总觉得皇帝过于执拗于“大礼议”是私心作祟,此刻却隐约触到了一点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少年,在用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强硬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和确认自己不容置疑、亦不容分割的皇权完整。只有把这“名分”彻底攥在自己手里,他才能放开手脚,去动那些真正棘手的积弊。

宫里悄悄起了变化。皇帝召见翰林院年轻的编修、修撰的时候多了,问的不只是经史,还有各地的物产、河道的情形、边关的粮饷。他有时听得入神,身子会不自觉地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偶尔,他也会说起安陆的田间地头,说起王府属官办理庶务的琐碎,用上几句湖广方言,像是“蛮扎实”、“晓得唦”,说完自己先笑起来,那笑容里才透出几分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暖阁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王德全心疼,劝了几回。嘉靖总是说:“再看一篇,就一篇。”有一回他看奏报看得头疼,揉着太阳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王伴伴,你晓得么?朕有时候怕。怕辜负了,怕做不好。可越怕,就越不能停着。”

殿外的雪,早化尽了,柳枝抽了嫩芽。又是一个清晨,嘉靖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冕旒有点沉,压在他的额上。他深吸一口气,望向殿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也是命运硬塞给他的。他得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他是朱厚熜,是这座宫殿、这个天下如今的主人。前头是跪伏的百官,是看不见尽头的奏章,是边关的烽火,是江南的水患,是沉甸甸的“大明”。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少年天子”四个字,从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记载,变成一段谁也无法忽视的、实实在在的岁月。

他抬步,向前走去。那身量还未完全长成,那步伐却已踏得宫砖沉沉作响。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一线愈发明亮的天光,关在了外面,也迎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