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说暖还寒。滕雨一脚踏进沈家宅门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子阴凉气顺着青砖地漫上来,直往小腿肚里钻-2。引路的小童闷声不响,她跟在后头,眼睛却管不住似的,溜着院子里的景致——花木的影子被日头印在砖上,浓一块淡一块,倒像幅没调匀的水墨画-2。廊下挂着只鸟笼,里头关着只金丝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羽毛,偶尔“叽喳”两声,反倒衬得这院子更空了,静得人心慌-2。
滕雨这趟来,心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滕家,那早就是过去式了,架子塌了,门脸倒了,就剩个虚名儿。母亲送她出门时,那眼泪忍了又忍,最后只攥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到了沈家,不比自个儿屋里,万事……万事要晓得看眉头眼额。”她懂,她哪能不懂呢?这哪是走亲戚,分明是把她这滕家最后一点骨血,送到这深宅大院里来,寻个倚靠,或者,寻个去处-2。

正屋里见了沈老爷,一番虚礼客套,问起家中光景,说到父亲新丧,滕雨喉头哽得发疼,还得强笑着把眼泪逼回去-2。正说着话,帘子一挑,香风先到,随后才见人。来的正是三姨娘,一身绿地暗花旗袍,外罩乳白镂空短衫,烫过的头发波浪似的披着,真真是“老灵格”(上海话,意即“非常漂亮”)-2。她亲亲热热上来就挽住滕雨的手,那无名指上的钻戒,冰凉坚硬,硌得滕雨手心微微冒汗-2。三姨娘话密,笑声也脆,可不知怎的,滕雨只觉得那笑声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热闹是热闹,却贴不到心上去。她偷眼打量这屋里的陈设,雕花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玩意儿,样样精致,可也样样透着一股子精心摆布过的“脂粉气”,和她母亲房里那种旧书与淡茶混着的温润气息,全然两样-2。
直到晚饭时分,那位传说中的沈少爷沈介儒才匆匆回来-2。两人一照面,都愣了神。滕雨没想到,父亲口中那个“好相貌、好人才”的世兄,竟是这般模样——穿了身卡其色细格西装,脱了外套,只余雪白衬衫配着马甲,身姿是挺拔的,可眉眼间却锁着一股散不掉的郁气,像是心里揣着块化不开的冰-2。整晚席上,他话极少,只闷头喝酒,那菜碟子几乎没动过。席间沈老爷与三姨娘言笑晏晏,一个递雪茄,一个劝羹汤,恩爱得“齁煞人”(方言,形容甜腻过头)-2。滕雨坐在这一团和气的热络里,看着对面沈少爷那格格不入的沉默,忽然觉得无比孤独,仿佛自己是个误闯入别人家团圆戏里的看客。

夜里回了安排给她的厢房,滕雨才觉得能透口气。随身带来的小皮箱搁在床头,她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本用蓝布仔细包着的书来。书页已经有些泛黄卷边了,正是那本《红颜》。这是母亲塞给她的,说路上闷了可以看看。可滕雨知道,母亲是想让她从这书里那些女子的命运中,早早咂摸出几分人世的滋味。她翻开书,油墨味儿混着旧纸特有的气息,奇异地让她那颗飘着的心,稍稍落了点地。这“红颜全文免费阅读完整版”,此刻竟成了她与过往安稳岁月唯一的、有形的牵连,仿佛摸着这书页,就能触到母亲指尖的温度-2。
在沈家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不烫,却闷得人发慌。她大多时候待在自己屋里,偶尔在院子里走走。那丛竹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在她听来,也像是低声的叹息-2。三姨娘常打发丫头来请她去前面说话、做女红,每一次她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着。她冷眼瞧着,这三姨娘虽是烟花出身,可手段心思,样样不简单,在这府里,怕是比那位沉默的少爷还要说得上话-2。
转机是在一个同样微凉的午后。她躲到后花园的假山石后头,想清净地看会儿她那本《红颜》。正读到书中某个女子在深宅中步步为营的段落,心有戚戚,忽听一阵脚步,吓得她慌忙把书藏到身后。来的竟是沈介儒。他看到她,也有些意外,目光扫过她慌乱藏掖的手,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并非笑容,倒像是一丝了然的自嘲。
“滕姑娘也读这个?”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滕雨脸一热,只得把书拿出来。
沈介儒接过,翻了翻那“红颜全文免费阅读完整版”的封面,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这书……我母亲生前也爱读。”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她常说,书里写的是别人的命,看的却是自己的心。这满篇的‘红颜’,有几个是真能自己主得了浮沉的?”-2
就这么一句话,像把钥匙,轻轻捅开了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滕雨忽然就明白了,他眉间那化不开的郁气从何而来。原来这锦衣玉食的沈家大少爷,心里也藏着一座孤岛。他们开始聊起书里的人物,聊那些身不由己的抉择,聊那些隐忍与爆发。滕雨发现,沈介儒并非寡言,他只是找不到能听懂他言语的人。他说起外面报馆的事,说起时局的动荡,眼睛里有光,那光和他谈论府内琐事时的沉寂截然不同-2。
有一回,他说:“你看这书里女子,困于庭院,一生荣辱系于他人。我有时觉得,我与她们并无不同,不过是困在这‘沈府’二字里,一个更体面些的囚徒罢了。”他看向她,目光沉沉,“滕姑娘,你带着这本‘红颜全文免费阅读完整版’进来,是不是也早做好了准备,要演一场沈家需要的戏?”
滕雨心头巨震,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没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反问:“那少爷你呢?是准备一直演下去,还是……”
话没说完,但彼此都懂了。那本被翻旧了的《红颜》,不再仅仅是一个寄托乡愁的物件,它成了一面镜子,照见彼此的困境;也成了一座暗桥,让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深宅高墙之下,悄悄有了回响。他们借着讨论书中人的悲欢,说着自己不敢明言的憋闷与渴望。这本书的每一个转折,似乎都成了他们剖析自身处境的隐喻-2。
日子流水般过,表面依旧平静。沈老爷和三姨娘依旧那般“恩爱”,沈介儒在父亲面前依旧话少,滕雨依旧得体地应对着一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是在交换书页时指尖偶然的触碰,是在花园偶遇时一个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眼神,是在听到对方声音时,心底那丝莫名的安稳。
然而沈园深深,哪真有秘密能永远藏住?那份悄然滋生的、不容于这宅院规矩的情愫,如同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等待着或许来临的风雨,也酝酿着无人能预知的终局。红颜依旧,故事翻了一页又一页,可书外人的命运,那支笔,又握在谁的手中呢?滕雨合上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觉得,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里,或许也能撕开一道口子,透进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