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睁开眼时,墙上的挂历正翻到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七号。手心攥着的诊断书被汗浸得发软,上头的“胃癌晚期”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上一世,我就是捏着这张纸,在灶台前吐血倒下的,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找全——男人在部队忙着升职,娘家弟妹忙着刮我最后一笔抚恤金。真真应了那句老话,炮灰的命,草芥的价。
但这次不一样了。从四十年的苦水海里趟过来,我王秀华可是把五脏六腑都重新淬过火的人。头一桩事,就是把那张诊断书折好塞进裤腰里。上辈子就是太实诚,早早抖落出来,结果钱被娘家以“找偏方”的名头掏空,人还没咽气呢,他们就和丈夫周建国商量起换亲续弦的事儿了。这辈子?嘿,咱得留着这底牌,唱一出好戏。
周建国是三天后到家的。还是那身笔挺军装,眉头蹙着,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总也摆不对位置的旧家具。“下个月我调去师部,家属院能分个大间。你把家里收拾收拾,爹娘和宝柱(我那弟弟)先说好,跟着过去。”他脱着外套,话扔得顺溜,跟上辈子一字不差。以前我觉得这是男人有担当,顾着我家。现在咂摸出味儿了,这是把我当全年无休的老妈子,还自带补贴一大家子吸血虫的那种。
我没像往常那样应声去接衣服,一屁股坐在掉漆的太师椅上,木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周建国,俺们离婚吧。”

他手一顿,外套滑到凳子上,像是没听清:“你说啥昏话?”
“人话。”我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拍在桌上,“这是俺寻人拟的离婚申请。房子俺不要,存款对半分。你升你的官,我过我的桥。”这话说出来,心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轰隆”一下松动了。重生之军嫂炮灰要离婚,这念头不是赌气,是盘算了两辈子才亮出的刀刃头一回,我得让周建国明白,这回的“炮灰”长了反骨,带了脑子,她手里的离婚不是闹脾气,是深思熟虑的战略转移,首要解决的就是这种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吸血的痛点。
周建国愣是被气笑了,他大概觉得我疯了:“王秀华,你离了我,离了这个家,你能去哪?你娘家……”
“快别提俺娘家!”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刻意学来的邻村泼辣婶子的腔调,“那就是个无底洞!俺王秀华前辈子……不,前半辈子,工资贴进去,粮票贴进去,连你这儿弄来的细布都裹了宝柱媳妇的腰!结果呢?俺得病那会儿……”我猛掐自己大腿,把涌到眼眶的酸涩逼回去,换成灼人的火气,“他们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俺蒸!周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你这‘照顾’俺娘家,是心疼俺,还是图个省心,拿俺当个包袱总管?”
这话戳了他肺管子。他脸色变了,因为他心底门儿清。以往我任劳任怨,维系着他“孝顺女婿”、“担当丈夫”的面子。如今我这“总管”要撂挑子,还把他那点算计扯了出来。
“还有你,”我趁他愣怔,话头追得更紧,“你在外头是光鲜的周营长,回家是油瓶倒了不扶的大爷。俺是军嫂不假,但军嫂不是憨驴!俺伺候你吃穿,替你养着你那点可怜人情,到头来你得一句好了吗?你心里,俺恐怕还不如你们团部那匹叫‘红旗’的老马!”
这话说得糙,混着眼泪鼻涕,是真伤了心,也是真透了亮。重生之军嫂炮灰要离婚,第二次摆上台面,就不再是简单的身份切割,而是血淋淋的价值清算。它点明了无数类似境遇女性的核心痛点:付出被视为空气,牺牲被当作理所当然。这一次,我要连他那份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连根拔起。
周建国被我这连珠炮轰得倒退一步,他第一次用正眼,打量我这个穿了八年、洗得发白的妻子。他张了张嘴,想搬出“纪律”、“影响”,可我抢先一步,拍了拍裤腰(那里硬邦邦的诊断书硌着肉):“你别拿那些大帽子压俺。协议放着,你慢慢看。俺这几天就搬出去。放心,你升迁前,俺不会闹,俺还要脸。” 这是真话,离婚是止损,是新生,但没必要同归于尽。上辈子亏吃够了,这辈子得精明。
我没回娘家,用藏在砖缝里的最后一点私房,租了邻镇一间临街小屋。我去县里最大的纺织厂门口支了个摊,卖自己腌的脆瓜、辣白菜,还有熬夜纳的千层底布鞋。我的手艺是几十年炉火纯青练出来的,味道正,活儿结实。一开始无人问津,但我扯开嗓子吆喝,带着豁出去的泼辣劲,慢慢地,厂里女工下了班都爱来我这买点小菜。
一个月后,周建国黑着脸找来时,我正忙着收钱,围裙兜里哗啦响。他看见我红润的脸(其实是忙出来的热气),看见摊子前围着的人,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你……你真就这么过了?”他憋出一句。
“不然呢?”我麻利地给客人装好辣白菜,“等着被你、被俺娘家、被那‘军嫂’的名头熬干最后一滴油?” 我直起腰,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敬畏又心寒的男人,“周建国,重生之军嫂炮灰要离婚,离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俺过去那套等着别人赏饭吃的孬种活法!这回,俺自己挣命,挣尊严,挣个往后能挺直腰板说‘不’的底气!” 第三次提及,已是胜利宣言。它超越了婚姻本身,指向女性独立生存与精神自立的终极痛点,给出了最硬的答案——经济独立与人格觉醒。
他最终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据说我娘家闻讯来部队闹过,被他挡回去了。意料之中,他最爱的是他的前程。
我的小摊渐渐红火,后来盘了个小店。胃癌?神奇地没再发作。也许,心病才是真正的癌。
再后来,我听见些风言风语,说周建国升了副团,新娶的夫人是个文化人,但夫妻感情淡得很。我听着,手里揉着面团,心里平静得像秋天的湖。啥锅配啥盖,那都是别人的戏了。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总算没白活。从泥里爬出来,把“炮灰”的标签撕得粉碎,捧住了一个属于王秀华自己的人生。这滋味,比蜜还甜,还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