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我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进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青草香。

泥巴路,老槐树,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这是——林家村。

我猛地低头,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有那双漏了脚趾的布鞋。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赫然写着:2016年6月。

六年前。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放弃高考,把攒下的三万块全给了村支书儿子张宏伟“创业”,在村里开砖厂。他说等赚了钱就娶我过门,让我过好日子。我信了,掏空家底,还拉着瘫痪在床的爷爷把养老钱都搭了进去。

结果呢?

砖厂赔了,张宏伟卷着剩下的钱跑到城里,跟村小学的林老师好上了。那个女人,林芳,表面温柔贤惠,背地里不知给张宏伟吹了多少枕边风。我被全村人笑话,爷爷气得脑溢血去世,我妈扛不住压力喝了农药。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到二十六岁,在城里电子厂打工,最后累死在流水线上。

死前最后一刻,我听见医生说“过度劳累引发心脏骤停”。

我不甘心。

我死也不甘心。

“若兰!若兰你跑哪去了?宏伟在村口等你半天了!”隔壁王婶扯着嗓子喊。

我冷笑一声。

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一步步往村口走。泥巴路两边开满野花,白的、黄的、紫的,香味混着泥土气。上一世我闻着这味儿觉得幸福,因为路的尽头站着“我的男人”。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村口的大槐树下,张宏伟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抹了发胶,手里拿着一束从镇上买来的玫瑰——全村独一份。他看见我,立刻挂上那副标准的温柔表情:“若兰,你来了。”

上一世,我看见这束玫瑰感动得哭了。

这一世,我只想笑。

“宏伟哥,有事?”我语气平淡。

他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冷淡,但很快又笑起来:“若兰,我跟你说那个砖厂的事,启动资金还差两万,你看你能不能——”

“不能。”

张宏伟的笑容僵住。

我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宏伟哥,我爷爷瘫在床上,我妈在砖窑搬砖,我连双新鞋都买不起。你让我上哪给你弄两万?”

他脸色变了变,随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威胁:“若兰,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的事你爷爷可同意了。你要是想嫁进我家,这点忙都不帮?”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这句话拿捏住了。

“嫁进你家?”我笑了,“宏伟哥,你上个月不是还跟林芳老师在镇上逛街吗?有人看见你俩手牵手。”

张宏伟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听谁胡说的?”

“谁胡说不重要。”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看热闹的几个村民听清楚,“宏伟哥,你要是真心喜欢林老师,我祝福你们。但别拿我当提款机,我林若兰虽然穷,不傻。”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张宏伟气急败坏的声音:“林若兰!你给我站住!你不想好了是不是?!”

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拐角,我靠在土墙上,心脏砰砰直跳。不是怕,是爽。

上一世我忍了六年,这一世,我连一分钟都不想忍。

回到家,爷爷正躺在床上咳嗽。我妈在灶台边熬药,看见我进来,疲惫地笑了笑:“若兰,宏伟那边的事商量得咋样了?”

我走到灶台边,接过我妈手里的药碗:“妈,我跟张宏伟的事,黄了。”

我妈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你——你说啥?”

“我说,我不嫁他了。”我把药端给爷爷,回头看着我妈,眼圈有点红,“妈,上一世我让你操碎了心,这辈子不会了。”

我妈愣了半天,眼眶慢慢红了:“若兰,你是不是受啥委屈了?你跟妈说——”

“没有委屈。”我握住她的手,“妈,我想好了,我要参加高考。我要考出去。”

上一世我放弃高考,这一世我要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但我知道,光凭读书还不够。张宏伟不会善罢甘休,他需要钱,而我在他眼里就是最好骗的提款机。果然,第二天一早,林芳就找上门来了。

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笑眯眯地站在我家门口:“若兰,听说你跟宏伟吵架了?别生气嘛,他那人就那样,嘴笨,不会说话。”

上一世,我也是被她这副温柔模样骗了,觉得她是好心劝和。

“林老师,我跟宏伟哥的事,不劳你操心。”我靠在门框上,没请她进屋。

林芳笑容不变:“你看你,误会了不是?我跟宏伟真没啥,就是普通同事。你要是不放心,以后我离他远点。”

“不用。”我盯着她的眼睛,“林老师,你要是喜欢他,你就光明正大去追。别一边跟他搞暧昧,一边跑来劝我。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林芳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林若兰,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林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张宏伟面前说了什么。说我傻,说我好骗,说我家的钱不拿白不拿,是不是?”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笑了笑,“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你们别想再从我家拿走一分钱。一分都不行。”

林芳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张宏伟在村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村支书是他爸,村里很多资源都捏在他手里。我要想真正翻身,光靠拒绝他还不够,我得有自己的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山坡上,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花发呆。月光下,那些白的、黄的小花开得正盛,香气飘得满山都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在电子厂打工时,有个城里来的质检员,说她老家有人专门做野生花茶,一斤能卖好几百块。当时我还想,我们村后山全是这种野花,要是能卖钱该多好。

这一世,我可以试试。

第二天一早,我摘了一篮子野花,坐车去了镇上。我找到一家茶叶店,把花拿给老板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闻了闻花,眼睛一亮:“这是野菊花和金银花混的?香味不错。你们那多吗?”

“多,后山全是。”我心跳加速,“老板,您收吗?”

“收。”老板想了想,“干的,品相好的,一斤八十。你要是能保证供货,我长期要。”

一斤八十。

我心跳得更厉害了。这漫山遍野的野花,一天摘个十几斤不成问题,晒干了至少也有三四斤。一天就是两三百块,比我妈在砖窑搬一个月砖赚得都多。

但我没急着答应。

“老板,我要是能做成花茶,包装好的那种,您能出什么价?”

老板打量我一眼:“小姑娘,你还会做花茶?”

“我可以学。”

老板笑了:“行,你要是真能做出来,品相好,一斤一百二。”

我点了点头,拿着篮子出了门。

回到村里,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上一世我吃了太多亏,就是因为什么事都跟张宏伟说。这一世,我要学会藏。

但我需要帮手。

当天晚上,我去了村东头的刘奶奶家。刘奶奶今年七十岁,是村里唯一一个懂草药的人,年轻时在镇上的中药铺当过学徒。上一世她在我最难的时候给过我一口饭吃,我记了一辈子。

“奶奶,您睡了吗?”

门开了,刘奶奶举着煤油灯,眯着眼看我:“若兰?大半夜的,啥事?”

“奶奶,我想跟您学做花茶。”

刘奶奶愣了愣,把我让进屋。我把自己摘的野花拿出来,又把镇上的事说了。刘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若兰,你想好了?这活不轻松。”

“想好了。”

“行。”刘奶奶点头,“奶奶教你。”

从那天起,我白天摘花,晚上跟着刘奶奶学晾晒、烘焙、配比。刘奶奶手艺好,教得也仔细,不到半个月,我就做出了第一批成品花茶。

我带着样品去了镇上,老板尝了尝,眼睛又亮了:“小姑娘,行啊你!这味道比我收过的都好。一斤一百五,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第一批花茶,我卖了四百多块。

拿到钱的那一刻,我手都在抖。上一世我在流水线上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三千。现在我十天就挣了四百,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但我没急着扩大规模。我知道,一旦动静大了,张宏伟肯定会来捣乱。我得先把路铺好。

我用这笔钱给我妈买了双新鞋,给爷爷抓了副药。剩下的钱,全买了花茶的包装罐。

我妈看着我忙前忙后,眼眶红了好几次,但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个女儿变了,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

果然,消息传得很快。

半个月后,张宏伟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我家院子里,脸色阴沉:“林若兰,听说你在后山摘花卖钱?”

我没抬头,继续翻晒手里的花瓣:“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冷笑,“后山那块地,我爸早就承包了。你在那摘花,经过我家同意了吗?”

我抬起头,盯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只要看见别人赚钱,就拿他爸村支书的身份压人。村里好几家想搞养殖的,都被他用这招逼走了。

“承包合同呢?”我问。

张宏伟一愣:“什么?”

“我说,承包合同。你说你爸承包了后山,合同呢?我看看承包范围包不包括野花。”

他脸色变了变:“你——你较这个真有意思吗?”

“不是你要较真的吗?”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宏伟哥,你要是拿得出合同,我认。你要是拿不出,就别在这挡我晒太阳。”

张宏伟气得脸都绿了,指着我鼻子骂:“林若兰,你别以为你考上个破高中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在这村里,我爸说了算!”

“那你让你爸来找我。”我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事想问问村支书,去年村里修路的钱,到底花哪了。”

张宏伟的脸色瞬间变了。

上一世我后来才知道,那笔修路款被他爸挪用了大半,填了砖厂的窟窿。这事在村里没人敢提,但我知道。

张宏伟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咬着牙说了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但我不怕。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晒得半干的花瓣,闻着满院子的香气,突然笑了。

这一世,我要让这香味飘遍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