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鸩酒那日,大雪压塌了王府的飞檐。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那杯色泽浓黑的鸩酒,忽然想笑。上一世我为萧夜寒倾尽所有——翻遍古籍寻解毒之法,耗尽内力为他续命,甚至跪在父皇殿前求了三天三夜,只为求一道赦免他谋反罪名的圣旨。

可他登基那日,第一个要杀的,是我。

“王妃,别怪本王心狠。”萧夜寒坐在龙椅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扳指,那双曾让我沉沦的桃花眼里只剩厌恶,“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是那杯鸩酒里被我偷偷掺了解药。

可我的贴身侍女绿萝哭着告诉我:“娘娘,王爷早就在您的饮食里下了慢性毒,您连喝三个月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我活。

毒发时我七窍流血,死状极惨。父皇被废,母妃被打入冷宫,整个苏家满门抄斩。我拼尽全力护住的人,把我全家送上了断头台。

死前最后一眼,我看见萧夜寒揽着沈婉儿的腰,那个女人笑得温婉端庄,朝我的尸体吐出一句话:“姐姐,这一世,你输得真惨。”


我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太傅府的绣榻上。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透过纱幔洒进来,满室檀香。我猛地坐起,看见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没有血迹,没有毒斑,完好如初。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目如画,青丝如瀑。

“小姐,您醒了?”绿萝端着铜盆进来,笑嘻嘻地说,“今日王爷要来下聘呢,您高兴坏了吧?”

下聘。

我想起来了。这是天启十二年,三月初九,萧夜寒来苏府下聘的日子。上一世我欢喜得一夜未眠,亲手绣了荷包送他,从此踏上万劫不复的路。

“绿萝。”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库房里的解毒丹全部取来。”

“小姐要解毒丹做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勾起唇角。

萧夜寒,这一世,该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了。


萧夜寒来的时候,阵仗很大。

八抬大轿,三十六箱聘礼,凤冠霞帔一样不少。他穿着一身绛紫锦袍,腰间佩玉,眉目含笑地走进太傅府正厅,端的是温润如玉、情深意重。

“苏小姐,本王来娶你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温柔缱绻,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我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没起身。

“王爷这聘礼,是下给谁的?”

萧夜寒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下给苏小姐你的。你我早有婚约,今日是来履行诺言的。”

“婚约?”我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厅都安静下来,“我怎么不记得,我苏锦绣和王爷有过婚约?”

萧夜寒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沈婉儿立刻站出来,柔声细语地打圆场:“姐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王爷和姐姐自幼青梅竹马,这婚约可是先帝御赐的呀。”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我心软了。

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沈姑娘,你一个外人,替我们苏府做主?”我冷冷看着她,“先帝御赐的婚约,是先帝驾崩前亲笔所写,我苏锦绣是当事人,我怎么不知道?”

沈婉儿的脸色变了。

萧夜寒眯起眼睛,声音沉下来:“锦绣,你在闹什么?”

“我没闹。”我站起身,走到那三十六箱聘礼前,随手掀开一箱。里面装的是上好的云锦缎,可我知道,这批缎子里有一半是次品充数。上一世我傻乎乎地收下了,这一世,我要当众拆穿。

“王爷,这云锦缎的纹路不对。”我抽出最上面那匹,当众展开,“真正的云锦缎是双面织金,这匹只有单面,而且金线用的是次等货。王爷是觉得我苏锦绣眼瞎,还是觉得我苏府好糊弄?”

正厅里顿时议论纷纷。

萧夜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我会当众让他难堪,更没想到我会对聘礼如此了解。上一世的我满心欢喜,哪会在意这些细节?

“锦绣,你听本王解释——”

“不必了。”我将缎子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王爷,我苏锦绣今日把话说清楚。婚约作废,聘礼退回,从今往后,我与你恩断义绝。”

萧夜寒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他很快压了下去,换上温柔的语气:“锦绣,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别忘了,你当初答应过要帮我解毒的。我身上的毒只有你能解,你若退了婚约,我怎么办?”

来了。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我心甘情愿为他卖命十年。可我知道,他身上那所谓的毒,根本就是他自己服下的慢性毒药,为的就是利用我的医术为他续命,同时控制我。

“王爷的毒,自己解的了吗?”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真是毒,王爷怎么不去找太医?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哪懂什么医术?”

萧夜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上一世的我,可是主动揽下了为他解毒的差事,日夜翻医书、试药方,差点把自己熬死。

“锦绣,你……”

“送客。”我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绿萝在后面急得跺脚:“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王爷可是皇上的亲弟弟,您得罪了他——”

“绿萝。”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这个上一世亲手给我下毒的侍女,此刻正满脸焦急地为我“着想”。我笑了笑,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该继续做那个傻白甜,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绿萝的脸色刷地白了。


退婚的消息传遍京城,苏府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父亲气得摔了茶杯,母亲哭得眼睛红肿,说我疯了。可我知道,上一世我嫁进王府后,父亲被萧夜寒构陷通敌,满门抄斩。母亲在刑场上撞柱而亡,死前最后一句是:“锦绣,你选的好夫婿!”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退婚第三天,萧夜寒果然派人来了。不是来道歉的,是来威胁的。

“苏小姐,王爷说了,你若乖乖履行婚约,之前的事既往不咎。若执意退婚,王爷手上的东西,怕是会伤了苏太傅的体面。”

来传话的是萧夜寒的幕僚,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说话时眼睛滴溜溜地转。

我坐在书房里,头都没抬:“什么东西?”

“苏太傅去年收受盐商贿赂的证据。”幕僚笑得阴险,“王爷说了,只要苏小姐回心转意,这些东西就永远不会出现在大理寺。”

上一世,就是这个把柄让父亲被抄家。可这一世,我提前一个月就把那些证据全部销毁了,连带着萧夜寒自己的贪污账本,都让我悄悄复制了一份。

“哦?”我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就让王爷去大理寺告吧。我倒要看看,是他先死,还是我先死。”

幕僚愣住了。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扔到他面前:“回去告诉萧夜寒,他勾结北境敌军、私卖军火的账本,我已经送到镇南王府了。让他好自为之。”

幕僚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抓起信连滚带爬地跑了。

绿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小姐,您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这三天在做什么?”我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脸,“去把沈婉儿的事查清楚,她父亲贪墨赈灾银两的证据,三天之内给我。”

绿萝浑身一抖,再也不敢多问。


半个月后,萧夜寒的报应来了。

镇南王顾云深手持账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了萧夜寒一本。通敌叛国、私卖军火、贪墨军饷,每一条都是死罪。皇上震怒,当场下令彻查。

萧夜寒被软禁在王府,沈婉儿一家被抄没,所有党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囚车里的萧夜寒,他满脸血污、狼狈不堪,再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抬头,隔着整条长街与我对视。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是你。”

我笑了。

是啊,是我。

上一世你让我满门抄斩,这一世我让你身败名裂。很公平。

“小姐,顾王爷派人来提亲了。”绿萝小心翼翼地上前,手里捧着一封烫金帖子。

我接过帖子,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苏小姐,本王欠你一条命,愿用余生来还。”

镇南王顾云深,上一世就是他在我死后为我收尸,将我和家人的骨灰合葬。他是萧夜寒的死对头,也是唯一一个看穿萧夜寒狼子野心的人。

这一世,我没打算嫁人。

但如果是他……

“告诉他。”我合上帖子,嘴角微扬,“想娶我,先把他那三千亲兵解散了,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绿萝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小姐,您这不是为难顾王爷吗?那三千亲兵可是他的命根子——”

“所以才要解散啊。”我转身走下城楼,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我要嫁的,是一个能为我放下刀的男人,不是另一个萧夜寒。”

身后传来马蹄声,顾云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笑意:“苏锦绣,亲兵我解散了,你什么时候嫁?”

我没回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一世,我不做谁的棋子,也不做谁的药引。

我只做我自己。

而那个想娶我的人,得先配得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