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媚娘,秽乱宫闱,褫夺妃位,打入冷宫,钦此!”
太监尖利的嗓音像刀子,一刀刀剜进我的心脏。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身后的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拽着我往外走,我拼命回头,看见他坐在龙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是皇后陷害我!”

我的嘶吼在大殿里回荡,他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冤枉?”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喊冤?”
人证,是他亲手提拔的掌事姑姑。物证,是皇后塞进我枕头里的龙袍。
那一夜,我被灌了红花,腹中三个月大的孩子化成血水。我蜷缩在冷宫的稻草堆里,听着远处新年的鞭炮声,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死之前,我听见看守的小太监在门外嚼舌根:“听说了吗?沈家满门抄斩,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活该,谁让他们家女儿勾引太子爷?”
“不是勾引太子,是勾引摄政王。听说皇上早就想动沈家了,就缺个借口。”
我闭上眼睛,最后一滴泪滑进鬓角。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信我,是不想信。我的清白,沈家三百七十六条人命,都只是他铲除异己的棋子。
若有来生——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拔步床,帐子上绣着并蒂莲,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沉香。
这是……储秀宫?
“娘娘,您醒了?”贴身侍女青禾端着铜盆进来,眼眶红红的,“您昨夜发了好大的烧,奴婢快吓死了。”
我盯着她年轻的脸,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痛。
不是梦。
“青禾,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娘娘,腊月十九。”
腊月十九。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三年前,腊月十九。
明日,就是我被封为太子侧妃的日子。上一世,我以为那是美梦的开始,却不知那是沈家覆灭的倒计时。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还未染上沧桑,唇角还带着天真的弧度。
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我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他会在我入府后第三个月开始布局,先提拔我父亲入京,再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一网打尽。而那个表面温良恭俭的太子妃,实则是他的同谋,负责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一步步将我推向万劫不复。
“青禾,去把父亲给我陪嫁的那柄玉如意拿来。”
“娘娘要那个做什么?”
“送礼。”
青禾愣了:“送给谁?”
我对着铜镜,慢慢勾起唇角。
“送给摄政王府。”
上一世,我至死都不知道,那个在朝堂上与太子针锋相对的摄政王萧衍,才是唯一一个试图救沈家的人。
行刑前夜,他派人潜入天牢,要带我走。是我自己不肯,因为我天真地以为,太子会来救我。
直到人头落地,我都没等来那个人的回眸。
“娘娘,您疯了?”青禾吓得脸色煞白,“您是太子未过门的侧妃,怎么能给摄政王送礼?这要是传出去——”
“那就传出去。”
我拿起玉如意,仔细端详。羊脂白玉,雕工精湛,是沈家几代人攒下的宝贝。
“不仅要传出去,还要传得满城皆知。”
腊月二十,太子府张灯结彩,迎娶沈家嫡女为侧妃。
花轿从沈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绕城半周。我坐在轿子里,掀开帘角,看向街边茶楼的二楼。
那里坐着一个玄衣男人,正慢悠悠地品茶。
萧衍。
他比我记忆中年轻许多,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但那双眼已经深得像潭水,看不清底。
我放下帘子,心跳如擂鼓。
上一世,我直到死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这一世,我要让他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刀。
太子府比我想象的更热闹。
太子亲自到门口迎亲,一身红衣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笑着牵起我的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媚娘,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看着这张曾让我痴迷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等很久?
是在等沈家的兵权,等沈家的财富,等用我的血铺平你登基的路吧?
“殿下。”我低下头,把情绪藏进睫毛的阴影里。
拜堂、敬酒、入洞房。
一切流程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当太子掀开盖头,准备喝合卺酒时,我“不小心”打翻了酒杯。
酒水洒在他的衣袍上,洇出一片深色。
“妾身该死!”我慌忙跪下,声音都在抖。
太子笑着扶我起来:“无妨,一件衣裳而已。我去换一件,你等着。”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进枕芯里。
这封信,会在三日后出现在摄政王的书房。
信上只有一句话:沈家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只求王爷护我沈家周全。
落款是我父亲的私印。
那方印,是我昨夜偷偷盖上去的。
入府第七日,太子妃开始行动了。
她以“教导规矩”为由,把她的心腹嬷嬷塞到我身边。上一世,就是这个嬷嬷,一步步教我如何“讨好”太子,实则是在太子面前暴露我的“野心”。
“沈侧妃,”嬷嬷笑得慈祥,“太子殿下喜欢懂诗书的女子,您若是能在他面前展示才学,定能得宠。”
上一世,我信了。我在太子的生辰宴上献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却被太子妃当场指责“妄议朝政”,差点被禁足。
这一世,我笑着点头:“多谢嬷嬷指点。”
我在太子的生辰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了一首《凤求凰》。
琴声绕梁,满座皆惊。
太子妃的脸绿了。
不是因为琴不好,而是因为《凤求凰》是司马相如挑逗卓文君的曲子,一个侧妃在宴会上弹这个,简直是在打正妃的脸。
“沈侧妃,你这是何意?”太子妃拍案而起。
我假装惶恐地跪下:“臣妾只是想讨殿下欢心,别无他意。若惹姐姐不快,臣妾甘愿受罚。”
话里话外,都是我“不懂规矩”,但我“一心为太子”。
太子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上一世,他讨厌我,因为我太聪明,让他觉得危险。这一世,我表现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反而让他放松了警惕。
“行了,”太子摆摆手,“侧妃年轻,不懂规矩,慢慢教就是了。”
太子妃咬碎了银牙,却不得不笑着应下。
我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这只是开始。
入府一个月,我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
上一世,太子之所以能顺利扳倒沈家,是因为我父亲把北境兵权交了出来。而父亲之所以交出兵权,是因为太子答应让我做皇后。
这一世,我要让这个交易作废。
“父亲,”我在家书中写道,“女儿在太子府一切都好,只是近日听闻朝中有人弹劾您拥兵自重。女儿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天后,父亲回信:“莫怕,为父自有分寸。”
我把这封信抄了一份,通过新买通的小太监,送到了摄政王府。
同时送去的,还有太子府的地形图。
萧衍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猜到了我的目的。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扳倒太子,也是他的目标。
入府第三个月,太子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开始频繁地提起我父亲的兵权,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希望沈家能“主动”交出兵权,以示忠诚。
上一世,我傻乎乎地回家劝说父亲。这一世,我假装听不懂。
“殿下,臣妾不懂这些朝堂之事。”我歪着头,一脸天真,“臣妾只知道,殿下对臣妾好,臣妾就对殿下好。”
太子嘴角抽了抽:“媚娘,你父亲手握重兵,朝中多有非议。若是他能主动交出兵权,本王也好在父皇面前为他说情。”
“可是父亲说过,北境蛮夷虎视眈眈,没有兵权镇不住他们。”我眨眨眼,“殿下是想让北境失守吗?”
太子被噎住了。
他不能说是,因为说出去就是通敌叛国。他也不能说不是,因为那等于承认沈家掌兵是必要的。
“媚娘说得对。”他挤出一个笑,“是本王考虑不周。”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你怎么骗我的,这一世,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入府第六个月,太子妃坐不住了。
她开始频繁地在太子面前说我的坏话,说我“不守妇道”“勾引外男”。甚至还编造出我和萧衍有私情的谣言。
这正中我下怀。
因为萧衍真的开始往太子府送东西了。
第一天是一盒点心,第二天是一匹绸缎,第三天是一支步摇。
每件东西都不贵重,但每件东西都恰好能被太子妃“不经意”发现。
“殿下,您看看!”太子妃把步摇摔在太子面前,“这是摄政王府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沈侧妃的房里?”
太子脸色铁青:“媚娘,解释。”
我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殿下,臣妾冤枉!臣妾根本不认识摄政王,更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太子妃冷笑,“东西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还能是谁陷害?”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太子:“殿下,臣妾可以对天发誓,若臣妾与摄政王有私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话我说得理直气壮,因为我确实跟萧衍没有私情。
我们之间,只有交易。
太子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起来吧。”
“殿下!”太子妃急了。
“够了,”太子摆手,“侧妃性子单纯,不会做这种事。倒是你,身为正妃,不问青红皂白就搜侧妃的屋子,成何体统?”
太子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垂着头,在心里给萧衍点了个赞。
这步棋,走得漂亮。
入府第九个月,太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决定绕过我,直接对我父亲施压。他派心腹去北境,以“圣旨”的名义,要求父亲交出兵权。
但圣旨是假的。
太子还没有资格下圣旨,他伪造了皇帝的旨意。
上一世,父亲上当了,乖乖交出兵权,然后被以“抗旨不遵”的罪名下狱。
这一世,我提前给父亲送了信。
所以当太子的心腹到达北境时,父亲已经带着兵符,连夜进京了。
他直接去皇宫,当着皇帝的面,把兵符交了上去。
“陛下,太子殿下派人来北境,说陛下要收回兵权。老臣不敢怠慢,连夜进京,亲自面呈。”
皇帝愣了:“朕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
父亲也愣了:“可是那人的确是拿着圣旨来的,上面还有陛下的玉玺。”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伪造圣旨,是死罪。
太子被叫进宫,跪在大殿上,脸色惨白。
“逆子,你好大的胆子!”皇帝把圣旨摔在他脸上,“谁给你的胆子伪造圣旨?”
太子磕头如捣蒜:“父皇息怒,儿臣是为了朝廷安危,绝无二心!”
“为了朝廷安危?”皇帝冷笑,“你是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吧?”
我在殿外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这句话是皇帝对我父亲说的。这一世,轮到太子了。
太子被禁足三个月,太子妃被罚抄经百遍。
而我,因为“举报有功”,被皇帝亲自赏了一对玉镯。
“沈侧妃深明大义,不枉沈家教女有方。”皇帝看着我,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我跪谢隆恩,心里却在盘算下一步。
太子的根基还没断,只要他还在太子位上,沈家就随时有危险。
我要他死。
不是身体上的死,是政治上的死。
入府第一年,我开始收网。
这一年里,我通过萧衍,拿到了太子贪墨赈灾银两的证据。又通过父亲,查到了太子暗中联络北境蛮夷的书信。
每一件证据,都足以让太子万劫不复。
但我没有一次性全抛出来。
我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腊月十九,三年前的今天,我重生了。
皇帝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
酒过三巡,我起身敬酒:“陛下,臣妾有一事禀报。”
“哦?什么事?”
“臣妾近日整理太子府账目,发现一笔奇怪的支出。”我拿出一本账册,“去年朝廷拨给北境的赈灾银两,有八十万两不知去向。”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太子的脸色变了:“你胡说!”
“臣妾不敢胡说。”我翻开账册,“这笔钱从国库出来,进了太子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殿下,您能告诉臣妾,这八十万两去哪儿了吗?”
皇帝接过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逆子!赈灾银两你也敢贪?”
太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父皇,儿臣冤枉!这账册是伪造的!”
“伪造?”我笑了笑,“殿下要不要看看,这账册上的印章,是不是您太子府的?”
太子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萧衍站了出来:“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说。”
“臣查到,太子殿下不仅贪墨赈灾银两,还暗中勾结北境蛮夷。”他呈上一叠书信,“这是太子与蛮夷首领的往来信件,上面有太子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皇帝的手开始发抖。
太子彻底瘫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是你……是你做的?”
我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贱人!”他突然扑过来,想掐我的脖子,“我杀了你!”
但还没碰到我,就被侍卫按住了。
皇帝闭上眼睛,声音苍老而疲惫:“太子赵承乾,贪墨赈灾银两,勾结外敌,罪无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太子妃当场晕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太子被拖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上一世,沈家三百七十六条人命,今天终于讨回了一点利息。
但还不够。
太子可以死,但那些帮凶,一个都跑不了。
太子妃,掌事姑姑,还有那些在沈家落难时落井下石的人,我要一个一个清算。
宴会散后,萧衍走到我面前。
“沈侧妃——不,现在应该叫你沈姑娘了。”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欣赏,“你比我想象的更狠。”
“王爷谬赞。”我微微一笑,“我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不得不狠。”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太子妃送进大牢,再把那些帮凶一个个揪出来。”我看着夜色,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回沈家,陪我父母好好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其实,你可以不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嫁给我。”
我愣住了。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他看着我,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权势、地位、安稳,甚至你想要的那个位置,我都能帮你拿到。”
我笑了:“王爷,我不想要那些。”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已经拿到了。”我转身,朝宫门走去,“我要太子死,他要死了。我要沈家平安,沈家平安了。剩下的,都不重要。”
身后传来萧衍的笑声:“沈媚娘,你真的很有意思。”
我没有回头。
宫门外的街道上,青禾驾着马车在等我。
“娘娘——不,小姐,回家吗?”
“回家。”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皇宫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三年前,我死在那座冰冷的宫殿里。
今天,我活着从里面走出来。
上一世,我用生命爱了一个不值得爱的人。
这一世,我用脑子杀了一个该死的人。
值了。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
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媚娘!”母亲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受苦了!”
“娘,不苦。”我拍拍她的背,“一切都过去了。”
父亲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是为父无能,让你一个人在太子府周旋。”
“爹,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吃饭。”
阳光洒在沈府的门楣上,照着那块“忠勇传家”的牌匾,金灿灿的。
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丧钟声。
太子赵承乾,于今日丑时,畏罪自尽。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钟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我跪在冷宫里,听着新年的鞭炮声死去。
这一世,我站在阳光下,听着仇人的丧钟声活着。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小姐,摄政王府送来的。”青禾递过来一个锦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若他日有需,尽管开口。”
我笑了笑,把簪子放回锦盒,递还给青禾:“退回去。”
“小姐不要?”
“不要。”我看着天边的云彩,“我沈媚娘,从今以后,只靠自己。”
风起,云散。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