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不遵旨。”
金殿之上,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道封我为贵妃的圣旨撕得粉碎。
碎锦落地时,满朝哗然。
龙椅上的男人缓缓起身,玄色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中狰狞欲飞。他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像淬了毒的刀。
“沈昭宁,你再说一遍。”
我抬头看他,这张脸我太熟悉了——剑眉星目,帝王威严,曾是让我飞蛾扑火整整两世的劫。
上一世,我也是这般跪在金殿上,哭着接过圣旨,心甘情愿入了他的后宫。我以为他是真心爱我,以为那句“朕此生只愿与昭宁白首”是帝王最珍贵的承诺。
结果呢?
我为他挡毒酒,他转身封我的庶妹为后。我为他在后宫斗了十年,替他铲除异己、拉拢权臣,他却在我父亲起兵清君侧时,将我绑上城楼,逼我父亲退兵。
“昭宁,你父亲若再进一步,朕便让人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他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父亲退兵了。交出兵权,自刎谢罪。
而我在冷宫里被庶妹灌下鸩酒时,他正在殿中与新纳的妃子对饮,连问都没问一句。
毒发那一刻,我想,若有来生,我定要让他也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滋味。
大概是老天爷也觉得我死得太冤,再睁眼时,我回到了选秀大典的前一天。
十六岁,父亲还是手握重兵的镇南将军,我还是京城最耀眼的将门明珠。
而那个男人,还只是东宫太子,尚未登基。
上一世我被他一句“昭宁与众不同”迷得神魂颠倒,主动求父亲站队太子,倾整个沈家之力帮他夺嫡。这一世……
我连夜入宫,求见了皇后。
“臣女愿为三皇子效力。”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确定?太子可是储君,你若嫁他,日后便是皇后。”
“臣女不想当皇后。”我笑了笑,“臣女只想让太子……再也当不了皇上。”
选秀大典如期举行。
太子萧衍一身蟒袍站在高台上,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我身上时,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上一世,他也是这般看我,我以为那是深情。如今才懂,那不过是一个猎手看中猎物的眼神——他看中的不是沈昭宁,是沈家手握的十万大军。
“沈昭宁,上前。”
我缓步走出,跪在殿下。
“臣女在。”
“朕记得你擅琴棋书画,今日可愿为朕奏一曲?”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女今日,想为殿下讲个故事。”
“哦?”萧衍挑眉,“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废太子的故事。”
全场死寂。
萧衍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骤然阴沉。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扬手撒向空中。泛黄的纸页纷纷扬扬,落在文武百官脚下。
那是太子勾结北境敌国、私卖军粮的证据。上一世,他登基后为灭口烧毁了所有往来书信,但他不知道,我曾在他书房住过三年,每一封密信的抄录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三年前借北境战事之机,以劣质军粮充好,高价卖给边军,从中牟利三百万两白银。北境守将林啸不愿同流合污,他便勾结敌军围困边城,借刀杀人。”
我站起来,声音清越:“林将军满门忠烈,战死沙场后被你安上通敌罪名,满门抄斩。那些军粮,饿死了三千边军将士——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死在敌人刀下,是死在当朝太子的贪念里。”
“放肆!”萧衍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来人,把这个疯女人拖下去!”
“殿下急什么?”我冷笑,“臣女还没说完呢。”
我拍了拍手,殿外忽然涌入数十名禁军,为首的竟是三皇子萧煜。
“皇兄,这些人证物证,你打算怎么解释?”萧煜手持圣旨,缓步上前,“父皇命我彻查北境军粮案,今日,便是收网之时。”
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和滔天恨意:“沈昭宁……你背叛我?”
“背叛?”我轻笑,“殿下说笑了。臣女从未效忠于你,何来背叛?”
他忽然笑了,笑声阴鸷:“你以为投靠老三就能善终?沈昭宁,你太天真了。我即便被废,也是皇子,你一个臣女当众揭我,你以为父皇会放过你?”
“我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揭发你就万事大吉。”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所以,臣女还准备了另一份礼物。”
我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皇帝亲赐的“监国令”,可调三千禁军,可先斩后奏。
“臣女三日前已向陛下禀明一切,陛下赐臣女监国令,全权彻查此案。”
萧衍瞳孔骤缩。
“太子殿下,不对……萧衍,你的事,发了。”
他被押下去时,经过我身边,忽然压低声音:“沈昭宁,你会后悔的。我能重生一次,就能重生第二次。”
我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他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你以为只有你能重生?上一世我登基后意外身死,再睁眼就回到了选秀前。我知道你也重生了,所以我本来打算这一世对你好一点,至少留你一条命。可惜,你不识抬举。”
我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重生的?”
他的笑容僵住。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在大典上当众揭发你?”我靠近一步,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因为我知道你也重生了,知道你会提前销毁证据、拉拢势力。所以,我在你动手之前,先把所有证据送到了皇上手里。”
“三天前,你还在得意自己这一世能登基得更稳当,却不知道,你的结局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萧衍的脸彻底扭曲:“沈昭宁!你——!”
“押下去。”
禁军将他拖走时,他还在嘶吼,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
大殿恢复安静。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三皇子萧煜走到我面前,神色复杂:“沈姑娘,你为何不自己领这份功劳?将监国令交给我,等于把功劳都让给了本王。”
“因为臣女要的不是功劳。”我看着宫门外萧衍消失的方向,轻声道,“臣女要的是他永世不得翻身。”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问:“他说的重生……是什么意思?”
我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殿下听错了。臣女告退。”
转身离开金殿时,阳光正好落在肩头,暖洋洋的。
上一世,我死在那年冬天的冷宫里。这一世,我在春日里走出宫门,身后是轰然倒塌的太子党羽,前方是重获新生的沈家满门。
父亲在宫门外等我,眼眶微红,什么都没说,只是替我拢了拢披风。
“回家吧。”
我点点头,挽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太监尖利的嗓音:“陛下有旨——废太子萧衍,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圈禁——”
我没有回头。
那一年,沈家满门平安,父亲交出兵权后得以善终。那一年,三皇子萧煜登基,年号永安,清吏治、整军备,开创了一代盛世。
而我,拒绝了新帝入宫的旨意,开了一家书坊,将上一世那些冤案、错案一一写成话本,传于民间。
有人问我为何不入宫为妃,我只笑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世,我只为自己而活。
再后来,有人在我书坊的墙上看到一行字,笔迹清隽,墨迹未干:
“皇上,这一世,换你跪着看我的故事。”
而那行字下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陌生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
“朕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