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您说说这事儿!荣国府里头,近来可是静得有点吓人,连廊檐底下那几只画眉鸟都不敢高声叫唤了。自打琏二奶奶王熙凤前些时候病得七荤八素,差点儿要去见老祖宗-2,这府里头就像是失了主心骨。各处办事的婆子媳妇们,眼皮子都活泛起来,油水捞得那叫一个顺手,账面更是糊涂得没法看。贾琏为着老太太丧事亏空的那四五千两银子,急得嘴角起燎泡,对着平儿也没好气,只差没把柜子给劈了当柴烧-2。底下人呢,更是传着小话,说凤丫头这回怕是“灯尽油枯”,再不能“辣子”起来了。
这日头刚爬上窗棂,凤姐屋里却有了动静。她歪在炕上,脸色虽还透着股子蜡黄,可那双丹凤三角眼一睁开,里头的光啊,竟像是淬了火的刀子,冷飕飕、亮晶晶。平儿正轻手轻脚端了碗参汤进来,一打眼瞧见这目光,心里头“咯噔”一下,手都稳了——这神气,她太熟了。

“外头…现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凤姐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可那调子已然是往上挑的。
平儿忙近前,拣着些不要紧的说了。凤姐听着,半晌没言语,只拿指尖一下下刮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忽然,她哧地一声低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憋着一股狠劲儿:“我这才躺了多久,魑魅魍魉就都敢出来唱大戏了?去,把近三个月各处支领银钱的档子,连带着库房的对牌,都给我拿来。我倒要瞧瞧,都是哪些‘忠心耿耿’的,忙着给府上‘分忧解难’呢!”

这话一出,平儿心里头那点担忧,反倒落了地。她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又被凤姐叫住。
“还有,”凤姐略略撑起点身子,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像是恨,又像是不屑,“去二门上吩咐,套我那辆青绸小车。下晌,我要去园子里走走。也让那些睡迷糊了的耳朵醒醒神,听真着了——”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钉子似的砸进地上:
“红楼里的那位姑奶奶,回来了。 这回,可不是回来躺着听戏的。”
这第一声“回来了”,像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霎时间就在沉寂的荣国府里炸开了。下人们交头接耳,神色惊疑不定。那几个平日里蹦跶得欢的管事,心里头开始打起鼓来。凤姐要查账的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却说凤姐挪到园子里散心,偏就在沁芳亭边,撞见了那起子最会看风向的婆子。领头的是林之孝家的远亲,管着园里花木采买的,平日里没少虚报数目。她见了凤姐,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笑,凑上前请安,话里话外却透着试探:“给奶奶请安!阿弥陀佛,可见您大安了,真是府上的福气!只是您这才刚好,这些琐碎事情怎好劳神?不如再将养些时日……”
凤姐扶着平儿的手,眼皮子都没抬,只看着亭边一株半枯的海棠,慢悠悠道:“劳神?我倒是想清闲。可架不住有人怕我太清闲,变着法儿地给府里‘添砖加瓦’啊。我且问你,上个月买的二十盆名品菊花,说是摆在各房主子屋里,我怎么在周瑞家后院里,看见七八盆开得正好的呢?莫非这花儿也长了腿,自己个儿跑去做客了?”
那婆子脸唰地白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凤姐这才斜睨她一眼,那眼神淡得很,却让婆子腿肚子直转筋。
“有些话,我只说一遍。”凤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往日我病着,猫儿狗儿都嫌门槛矮,可以理解。但如今,红楼里的这位姑奶奶既然回来了,眼里就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蛀虫。 从前浑水摸鱼捞了去的,自己掂量着,是悄没声儿地给我填回来,还是等我一样样亲手揪出来,咱们再算总账。”
这第二声“回来了”,份量可就重了千钧。它不是宣告,是亮刀。是明白告诉所有人,那个精于算计、手段雷厉的当家奶奶,不仅人回来了,她的权柄、她的心计、她的狠辣,一样没少,全带回来了。原先那点试探和侥幸,在这句话面前,碰得粉碎。
府里的空气陡然绷紧了。有人连夜悄悄把贪墨的东西往回送,有人战战兢兢重新核对手里的账目。连贾琏都觉得,自己那屋里,平儿走动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不像前阵子,整日笼罩着愁云惨雾-2。
这日晌午,刘姥姥竟又拉着板儿进城来了。她原是听了些不真切的信儿,担心凤姐,特意带了新打的枣儿和地里刚摘的瓜来瞧看-2。一进府,感觉气氛不同往日,那些下人一个个屏气凝神的。等见了凤姐,看她虽清减,精神头却足,眼神亮得慑人,正拿着几本册子跟平儿低声说着什么。
刘姥姥放下东西,念了句佛,叹道:“姑奶奶,您可算是缓过劲儿来了!您不知道,前阵子听说府上不安稳,我在乡下地里掰棒子,心里都直扑腾。我们庄户人家不会说话,可都知道,这么大一个府邸,没您这根顶梁柱震着,那是不成的!”
凤姐见了刘姥姥,冷峻的脸色倒也缓和了些,让平儿给她倒茶。刘姥姥絮絮叨叨又说:“您如今回来了,可得好好保养。我们屯里人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这抽丝的时候,更得仔细。有啥想吃的,尽管捎个信儿,别的没有,新鲜瓜菜管够!”
听着刘姥姥这番实实在在的关切,凤姐心里那口一直绷着的、带着戾气和算计的气,忽然就松了一点点。她看着刘姥姥布满风霜却诚挚的脸,又想起自己病重时,只有平儿、巧姐儿等寥寥几人真心守着-2,那些平日巴结的早不知躲哪儿去了,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姥姥,你的心,我领了。”凤姐难得语气这么平和,“这府里的事,就像一团乱麻,病了这一场,好些事反倒看得更清了。有些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有些事,是绕不开的坎。但再乱的麻,也得有人去理,再难的坎,也得有人去迈。”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重重叠叠的屋宇飞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红楼里的姑奶奶这回回来了,就没打算再躺下。 该清的账,一笔一笔清;该立的规矩,一条一条立。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还指着这府里吃饭的、真心待我的人,也得把这摊子,撑起来,理顺了。”
这第三声“回来了”,听着平静,里头却藏着千斤的决心。它不再是示威,更像是一种沉淀后的担当。刘姥姥或许听不全懂里头九曲十八弯的难处,但她听出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只一个劲儿点头:“哎,哎,姑奶奶,您有这个心气儿,准成!准成!”
刘姥姥走后,凤姐静坐了片刻,对平儿说:“把库里那匹颜色老气些的宫缎,还有那盒我没动过的点心,明儿打发人给姥姥送去。她家日子虽好了些,也不容易-2。”
平儿应了,心里却明白,经了这一病一场,凤姐的“回来”,终究是有些不同了。那狠辣或许还在,但底下,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府里的波涛,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掌舵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牢牢握住了桨。
而荣宁街上下,关于那位“回来了”的姑奶奶如何雷厉风行地重整事务、如何发落了几个刁仆的故事,已经开始成为新的谈资。只是这一次,谈论的语气里,敬畏远远多过了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