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耐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要炸开。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湿冷的泥土和碎石。耳边是呼啸的山风,夹杂着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狗吠。
不对。

她应该死了。
上一秒,她分明还站在县城那栋烂尾楼的楼顶,看着脚下车水马龙,听着手机里赵德厚那条语音——“李耐,你这种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去死吧。”
然后她跳了。
可现在,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闻到了深秋山里特有的松针气息。
李耐猛地坐起来,月光下,她看清了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那些年在工地上搬砖磨出的厚茧。
她低头看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
这是她二十三岁时的衣服。
李耐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潮水般涌进来——她重生了,重生在和赵德厚订婚的前一天晚上,重生在村后这座悬崖底下。
上一世,她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不,不是摔下去,是被推下去的。
“李耐?李耐你在哪?”
远处传来呼喊声,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间乱晃。
李耐瞳孔一缩,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赵德厚。
上一世,也是这个晚上,赵德厚约她到村后山崖边“看月亮”,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她去了,然后他问她愿不愿意把家里那套老宅卖了,给他凑创业启动资金。
她犹豫了。
然后就被推下了山崖。
那场“意外”让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赵德厚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感动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说李耐命好,找了这么个重情重义的男人。
只有李耐知道,那三个月里,赵德厚以“养伤需要钱”为名,从她父母手里骗走了老宅的房契,从她银行卡里转走了她打工攒下的八万块钱。
然后他拿着这些钱,和她的闺蜜柳眉一起,去了省城。
等她伤好了追过去,赵德厚已经和柳眉住在了一起,公司也注册在了柳眉名下。他当着柳眉的面,把李耐推倒在地,踩着她的手指说:“你这种村姑,也就配在村里喂猪。”
李耐后来才知道,那晚在山崖上,柳眉就躲在旁边的树丛里,亲眼看着赵德厚把她推下去。
手电光越来越近,李耐迅速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她摸了一下后脑勺,没有血,只是肿了一个包。
看来这一世,她摔下来的时候被树枝挡了一下,只是晕了过去。
“李耐!”
赵德厚从树丛里钻出来,看到她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关切——那种关切,上一世的李耐觉得温暖,这一世的李耐只觉得恶心。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我找了你好久。”赵德厚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揽她的肩膀,“摔着了没有?疼不疼?”
李耐侧身避开,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得不说,赵德厚确实长了一张好皮囊。浓眉大眼,高鼻梁,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憨厚劲儿。村里人都说他老实本分,是十里八乡难得的好后生。
可就是这张脸,骗了她一辈子。
“我没事。”李耐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找我什么事?”
赵德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耐会避开他的触碰。在他的记忆里,李耐对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
“耐耐,你怎么了?”赵德厚又凑上来,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是不是生我气了?怪我这两天没来看你?我这不是忙着给你准备惊喜吗?”
惊喜。
李耐在心里冷笑。确实是惊喜,惊喜到要她的命。
“明天就是我们订婚的日子了,”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这是我用打工攒的钱买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我的心意。”
上一世,李耐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现在她看着那枚戒指,只觉得可笑。这枚戒指,是赵德厚从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后来他亲口跟她炫耀过——“那种村姑,五块钱的戒指就能哄得团团转。”
“赵德厚,”李耐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明天的订婚,取消吧。”
赵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订婚取消。”李耐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清晰,“我不嫁你了。”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委屈和受伤——那种表情,他练了很多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拿捏住李耐。
“耐耐,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赵德厚的声音带上了颤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你改不了。”李耐淡淡地说,“从骨子里烂透的人,怎么改?”
赵德厚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的眼神变得阴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李耐,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全村都知道明天我们要订婚,你现在说不嫁,你让我赵德厚的脸往哪搁?”
“那是你的事。”李耐转身就要走。
赵德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李耐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解,但更多的是算计。
她在上一世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每次他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
“赵德厚,你是不是在想,我要是真不嫁你了,你从我爸妈手里骗走的那五万块钱怎么办?”李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你是不是还在想,要是没有我这块跳板,你怎么接近柳眉她爸?”
赵德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松开李耐的手腕,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李耐笑了,笑容里带着上一世积攒了十年的恨意:“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今晚约我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订婚的事。你是想让我同意卖老宅,对不对?如果我不答应,你就把我推下山崖,就像你上一世做的那样。”
赵德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眼前的李耐,和之前那个唯唯诺诺、对他言听计从的李耐,简直判若两人。
这个李耐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锋利。
“滚。”李耐吐出这个字,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赵德厚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眉眉,出事了……李耐好像什么都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中带着算计:“她知道了又怎样?一个村姑,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老宅的灯还亮着,母亲王桂兰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父亲李德顺蹲在门槛上抽烟。
看到女儿推门进来,王桂兰先是一喜,随即板起了脸:“死丫头,大半夜的跑哪去了?明天就要订婚了,还到处乱跑,像什么样子!”
李耐看着母亲,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上一世,她伤好之后跑去省城找赵德厚,母亲追到车站,拉着她的手说:“耐耐,那个男人不是好东西,你别去了。”
她没有听。
后来母亲因为这件事气出了脑溢血,半身不遂地瘫了三年,临死前嘴里还在念叨她的名字。
而那个时候,她正在赵德厚的公司里给他当免费劳动力,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妈。”李耐走过去,一把抱住王桂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桂兰被女儿的反应吓了一跳:“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妈,明天的订婚,我不办了。”李耐抬起头,擦掉眼泪,声音坚定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李德顺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王桂兰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你说啥?”李德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怒气,“明天就要订婚了,你现在说不办了?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爸,赵德厚不是好人。”李耐深吸一口气,“他接近我,就是图咱们家这套老宅,图我打工攒的那些钱。”
“胡说八道!”李德顺猛地站起来,“德厚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对你也好,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爸,你听我说——”
“我不听!”李德顺一甩手,“我告诉你李耐,明天的订婚必须办!你要是不办,你让我李德顺的脸往哪搁?让全村人怎么看咱们家?”
李耐看着父亲涨红的脸,心里又酸又疼。
上一世,她就是被父亲这种态度逼着,稀里糊涂地订了婚,稀里糊涂地被骗走了老宅,稀里糊涂地毁了全家。
这一世,她不会了。
“爸,妈,”李耐跪了下来,“女儿求你们,信我一次。”
王桂兰心疼女儿,伸手去扶她:“你先起来说话。”
“不,妈,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李耐跪得直直的,“赵德厚在外面有人了,是柳眉。他明天根本就不是真心要跟我订婚,他是想骗咱们家的房契。”
李德顺和王桂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柳眉是村支书家的闺女,和赵德厚确实走得近,但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朋友。
“你……你怎么知道的?”王桂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亲眼看到的。”李耐没有说实话,但也没完全撒谎。上一世,她确实亲眼看到过赵德厚和柳眉在一起。
李德顺沉默了。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但更是个疼女儿的父亲。如果赵德厚真的在外面有人了,那这婚确实不能订。
“你确定?”李德顺问。
“我确定。”李耐斩钉截铁,“爸,你明天去镇上信用社查一下,看看你存折里的五万块钱还在不在。”
李德顺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赵德厚上周来找你借钱,说是做生意周转,你从信用社取了五万块钱借给他,对不对?”
“那……那是他借的,他说三个月就还。”
“他不会还的。”李耐站起来,“爸,那五万块钱,他拿去和柳眉在省城租了铺面,准备开餐厅。合同上写的法人是柳眉,跟你女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德顺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转身走进里屋,翻出存折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五天前,确实有五万块钱被取走了。
当时赵德厚跟他说的是,钱直接转给了一个供货商,让他去信用社签字就行。他大字不识几个,就跟着去了,按了手印,签了名字,根本不知道那是取款。
“这个畜生!”李德顺气得浑身发抖,“我……我找他算账去!”
“爸,别去。”李耐拦住父亲,“你现在去找他,他死不承认,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有办法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李德顺看着女儿,突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变了。
以前的李耐,说话轻声细语,做事畏畏缩缩,从来不会这么有主意。
“耐耐,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王桂兰欲言又止。
“妈,我只是想明白了。”李耐笑了笑,“以前的我太傻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以后不会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李耐!李耐你给我出来!”
是赵德厚的声音,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听动静,至少有十几个人。
李耐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看到门外站着一群人。
赵德厚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爹赵老栓、几个本家的叔伯,还有七八个村里看热闹的。
“李耐,你刚才跟我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劲。”赵德厚眼圈通红,像是哭过,“你说你不嫁我了,说我在外面有人了,你得把话说清楚!我赵德厚行得正坐得直,你不能这么污蔑我!”
他演得情真意切,身后那些村里人的眼神都开始变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李耐咋回事?德厚这么好的孩子,她还不嫁?”
“就是,听说还是德厚主动提的亲,李耐家高攀了。”
李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赵德厚表演。
这一套,她太熟了。
上一世,每次她想分手,赵德厚就用这招——带着一帮人上门,把自己扮成受害者,让全村人都觉得是她李耐不知好歹。
“赵德厚,”李耐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你说你行得正坐得直,那我问你,你和柳眉在省城租的铺面,合同签了没有?”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委屈的表情:“什么铺面?李耐,你在说什么?”
“装,你接着装。”李耐笑了笑,“要不要我现在给柳眉打个电话,问问她合同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赵德厚身后的那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柳眉是村支书的闺女,在村里也算是名人。如果李耐说的是真的,那这事可就大了。
“李耐,你不要血口喷人!”赵德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和柳眉清清白白,你要是再乱说,我……我就不活了!”
说着,他真的往旁边的石墙上撞去,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
这一下,村里人的同情心彻底被点燃了。
“李耐,你这丫头太不像话了!”赵老栓指着李耐的鼻子骂,“我儿子对你掏心掏肺,你倒好,往他身上泼脏水!”
“就是,这还没订婚呢就这样,真嫁过去了还得了?”
“德厚别伤心了,这种媳妇不要也罢!”
李耐看着这群人,心里没有愤怒,只有悲哀。
上一世,就是这群人,在赵德厚推她下山崖之后,还一个个夸赵德厚“重情重义”,说她“命好”。
“行,你们不信是吧?”李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是她去年打工攒钱买的,翻盖的,屏幕不大,但够用。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柳眉的号码,按下免提键。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柳眉慵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喂?哪位?”
“柳眉,是我,李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柳眉的声音变得清醒而警惕:“耐耐?这么晚了,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李耐的声音很平静,“就是想问问你,你和赵德厚在省城租的那个铺面,装修好了没有?明天不是要开业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柳眉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慵懒,而是带着一丝慌乱:“耐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李耐笑了,“那要不要我把你们签的租赁合同念给你听?房东姓马,铺面在省城东区美食街十八号,月租四千五,签了三年,对吧?”
电话那头,柳眉彻底没了声音。
而院子里,赵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所有人都听到了电话里的对话,也听懂了。
赵德厚和柳眉,真的在省城租了铺面。
“那个……”赵老栓还想替儿子辩解,“租个铺面做生意,这很正常嘛……”
“正常?”李耐看向赵老栓,“赵叔,你儿子和我明天就要订婚了,他和别的女人在外面租铺面,这叫正常?而且那铺面的法人是柳眉,不是他赵德厚,更不是我李耐。他拿什么租的?拿我家的五万块钱租的!”
“你胡说!”赵德厚终于绷不住了,“那五万块钱是你爸借给我做生意的,我有借条!”
“借条?”李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说的是这张吗?”
赵德厚看到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让李德顺按手印的那张“借条”,但实际上,那是一张投资协议,上面写的是李德顺“自愿投资”五万元给赵德厚,风险自负,盈亏与赵德厚无关。
这张借条,上一世赵德厚就是靠它,在法庭上赢了官司,让李德顺不但拿不回钱,还倒赔了诉讼费。
这一世,李耐提前从父亲那里要来了这张纸。
“这不是借条,”李耐把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是一份投资协议。上面写着,我家的五万块钱是‘投资’给赵德厚的,赚了分他七成,赔了算我家的。也就是说,就算他的生意赔得底掉,我家的五万块钱也拿不回来一分。”
村里人虽然文化不高,但这种简单的道理还是听得懂的。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赵德厚的眼神都变了。
赵德厚后退了一步,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我这也是为了做生意……”他的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为了做生意?”李耐冷笑,“用我家的钱,以别的女人的名义租铺面,法人写别人的名字,然后让我家承担所有风险。赵德厚,你可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你……你……”赵德厚指着李耐,手指都在发抖,“李耐,你不要太得意!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村姑!我赵德厚肯娶你,那是你祖上积德!”
“那这福气我不要了,留给你和柳眉吧。”李耐说完,转身就要关门。
“等等!”赵德厚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门板,“那五万块钱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说什么?”李耐回过头,眼神冷得像冰,“那五万块钱,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明天中午之前,你把钱连本带利还回来,一分不少。第二,我去派出所报案,告你诈骗。”
“你告我?你有什么证据?”
李耐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刚才的电话录音,还有这张投资协议,够不够?”
赵德厚的脸彻底垮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
栽在这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村姑手里。
第二天一早,李耐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画着精致的妆。
柳眉。
“耐耐,”柳眉一开口就是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我听说你和德厚闹矛盾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李耐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上一世,这个女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打工。她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柳眉,包括她对赵德厚的感情。
然后柳眉就把赵德厚抢走了。
不光抢走了人,还在她追到省城之后,当着赵德厚的面扇她耳光,骂她是“死缠烂打的村姑”。
“柳眉,你这大波浪卷发烫得不错,”李耐笑了笑,“是省城那家‘托尼老师’烫的吧?赵德厚付的钱?”
柳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耐耐,你说什么呢?我这头发是自己花钱烫的。”
“是吗?”李耐歪着头看她,“那赵德厚上周三陪你去省城逛街,买的那条碎花裙子,也是你自己花的钱?”
柳眉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今天她穿的,就是那条。
“你……你怎么知道的?”柳眉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李耐直起身子,“你只要知道,赵德厚用我家五万块钱给你们俩租的铺面,我已经拿到证据了。你回去告诉他,明天中午之前,钱不还回来,我就去报案。”
柳眉的温柔面具终于碎了。
她的眼神变得尖锐,声音也不再温柔:“李耐,你以为你是谁?你去报案又怎样?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是你爸自愿投资的。就算打官司,你也赢不了。”
“是吗?”李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那这个呢?”
照片上,是一张转账记录。赵德厚的银行卡,在五天前转了四万八千块钱到柳眉的账户上。
“你爸只借给他五万,他转给我四万八,自己留了两千。”柳眉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这张照片你从哪弄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李耐收起手机,“你只需要知道,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赵德厚骗了我家的钱。而且,我还有证据证明,你们两个合伙在背后算计我。”
柳眉咬着嘴唇,眼眶开始泛红——但李耐知道,那不是委屈,是愤怒。
“李耐,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柳眉的声音里带着威胁,“你别忘了,我爸是村支书。你得罪了我,在村里别想好过。”
“你爸是村支书,又不是天皇老子。”李耐笑了,“再说了,你以为你爸知道你和赵德厚的事,会站在你那边?”
柳眉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爸虽然宠她,但最要面子。如果知道她和赵德厚合伙骗李耐家的钱,第一个饶不了她的就是她爸。
“好,李耐,你狠。”柳眉咬着牙,“你等着。”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李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德厚和柳眉不会轻易认输,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反击。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关上院门,李耐回到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这是她上一世在省城打工时用的,上面记着很多有用的信息。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2014年,省城房价大涨。”
上一世,2014年春天,省城的房价一夜之间翻了将近一倍。那些提前买了房的人,全都赚得盆满钵满。
而这个时候,省城的房价还很低,一套八十平的房子,只要十几万。
李耐手里没钱,但她有信息。
她知道,再过三个月,省城要开通一条新的地铁线,沿线那些原本偏僻的地方,房价会像坐火箭一样往上涨。
如果能在这之前,想办法凑一笔钱买套房,三个月后转手一卖,至少能翻一番。
李耐合上笔记本,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上一世,她在赵德厚的公司里干了五年,虽然没拿到一分钱工资,但学到了不少东西。她学会了看合同,学会了算账,学会了怎么和客户打交道。
这些本事,这一世,她要全部用在自己身上。
“耐耐,”王桂兰从厨房里端出早饭,“你真的不嫁德厚了?”
“不嫁了,妈。”李耐接过饭碗,“而且,我打算去省城。”
“去省城?”王桂兰一愣,“去省城干啥?”
“挣钱。”
李耐低头喝了一口粥,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上一世,赵德厚和柳眉在省城开的那家餐厅,开业三个月就火了,一年之内开了三家分店。
那家餐厅的成功,靠的不是赵德厚,也不是柳眉,而是他们请的一个厨师——一个叫老周的中年男人,做的一手好川菜。
老周这个人,李耐上一世接触过。他是个真正的厨艺天才,但性格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赵德厚能请到他,纯属运气——老周当时急需一笔钱给女儿治病,才答应了赵德厚的条件。
后来老周女儿的病好了,他就离开了赵德厚的餐厅,自己开了一家小店。但赵德厚不要脸,把老周研发的菜品全部注册了专利,反过来告老周侵权,逼得老周的小店关了门。
这一世,李耐要抢在赵德厚之前,找到老周。
三天后,李耐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
临走前,赵德厚果然把钱还了回来——五万本金,加上五千块利息。
李耐知道,这钱不是赵德厚自己的,是柳眉从她妈那里偷来的。但不管怎样,钱回来了就行。
加上她自己打工攒的八万块,她现在手里有十三万五千块钱。
这笔钱,在2014年的省城,足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但李耐没有急着去看房,而是先去了省城东区的一条老巷子。
这条巷子很偏,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
面馆的招牌已经褪色了,门脸也很小,但门口排着长队。
李耐站在队伍最后面,耐心地等着。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她才终于走进了面馆。
面馆里只有六张桌子,每张都坐满了人。灶台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颠勺,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勺下去,锅里的菜都像是有了生命。
老周。
“吃啥?”老周头都没抬,声音沙哑。
“我不是来吃饭的,”李耐说,“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老周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要把人看穿:“合作什么?”
“开餐厅。”李耐说,“你出技术,我出钱,股份五五分。”
老周冷笑了一声:“小丫头,你知道开一家餐厅要多少钱吗?”
“我知道。”李耐不卑不亢,“我手里现在有十三万五,够开一家小店。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再想办法。”
老周放下勺子,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的手艺值得。”李耐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这种地方窝着,太屈才了。”
老周沉默了。
他确实不甘心。他的手艺,在省城排得上号,但他没钱,没门路,只能窝在这条破巷子里开个小面馆,勉强糊口。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骗了?”老周问。
“你不会。”李耐笑了笑,“因为你女儿下周就要做手术了,你需要钱。而我能给你钱,还能给你一个堂堂正正赚钱的机会。”
老周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我女儿要做手术?”
“这个你不用管,”李耐说,“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恶意。我是真心想跟你合作,一起赚钱。”
老周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耐以为他要拒绝了。
“六四。”老周突然开口,“你六,我四。但我要预支五万块,给我女儿做手术。”
“成交。”李耐伸出手,“合作愉快。”
老周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滚烫。
走出面馆的时候,李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选址、装修、开业。
李耐知道,赵德厚和柳眉的餐厅,会在两个月后开业,地点选在省城最繁华的美食街。
但她不打算和他们硬碰硬。
她要选的,是一个他们看不上、但潜力巨大的地方——省城大学城旁边的一条小街。
这条街现在还很冷清,但再过半年,大学城扩建,会有三所大学的新校区搬过来,到时候人流量会暴增。
上一世,这个地方被一个连锁餐饮品牌看中,开了第一家店,三个月回本,一年开了五家分店。
这一世,李耐要抢在他们前面。
一个月后,李耐的餐厅开业了。
名字叫“耐味小馆”,主打川菜,价格实惠,味道正宗。
开业第一天,生意一般,只来了十几桌客人。
但第二天,人就多了起来。
因为前一天来的客人,把这里的好味道传了出去。
第三天,门口开始排队。
第七天,耐味小馆成了大学城周边最火的餐厅。
李耐每天天不亮就到店里,晚上最后一个走。她收银、算账、招呼客人,什么都干。老周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有了笑容。
一个月下来,除去所有成本,净赚了两万多块。
李耐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给老周,一份存起来准备买房,一份寄回家给父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李耐以为赵德厚和柳眉不会来找麻烦了。
她错了。
那天傍晚,李耐正在店里算账,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赵德厚和柳眉。
赵德厚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装得像个成功人士。柳眉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画着浓妆,活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哟,耐耐,生意不错啊。”赵德厚环顾了一圈,语气里带着酸味。
李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算账。
赵德厚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忍住了,走到柜台前,把一张纸拍在桌面上。
“李耐,我今天来,是给你送请帖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下个月八号,我和眉眉结婚,在省城最贵的酒店办酒席。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李耐看了一眼那张请帖,上面印着赵德厚和柳眉的婚纱照,两个人都笑得跟花儿似的。
“恭喜。”李耐把请帖推回去,“不过我没时间去。”
“没时间?”柳眉冷笑了一声,“也是,你这种小破店的老板,哪有时间去参加高档婚礼?”
李耐抬起头,看着柳眉。
一个月不见,柳眉瘦了不少,眼角的细纹也多了,妆画得再浓也遮不住。
“柳眉,”李耐说,“赵德厚用我爸那五万块钱给你们租的铺面,装修好了吗?”
柳眉的脸色一变。
那铺面,确实出了问题。
房东临时加价,赵德厚付不起,只好换了另一个地方,位置偏了很多,人流量也不行。他们的餐厅开业快半个月了,生意冷清得可怜。
“关你什么事?”柳眉的声音尖了起来。
“是不关我的事,”李耐笑了笑,“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赵德厚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吃软饭。你爸是村支书,能给他提供资源,所以他选了你。等哪天你爸帮不上忙了,你看他会不会像对我一样对你。”
“你闭嘴!”赵德厚猛地拍了一下柜台,“李耐,你别在这挑拨离间!我和眉眉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李耐笑了,“那你告诉我,上周五晚上,你去东区那家夜总会,找的那个叫小红的陪酒女,也是真心相爱吗?”
赵德厚的脸色瞬间白了。
柳眉猛地转头看向赵德厚:“她说什么?你去找陪酒女了?”
“没有!她胡说八道!”赵德厚急了,“眉眉你别听她的,她就是嫉妒我们,故意挑拨!”
“嫉妒你们?”李耐从柜台下面拿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转过来给他们看。
照片上,赵德厚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从一家夜总会里走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柳眉看到照片,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把抢过手机,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抬头,一巴掌扇在赵德厚脸上。
“赵德厚!你不是说你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吗?!”
赵德厚捂着脸,又急又气:“眉眉,那照片是假的!是李耐P的!”
“P的?”李耐从柜台里拿出手机,“那你再看看这个。”
她翻开一段视频,屏幕里,赵德厚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小红,你放心,等我把柳眉那个蠢女人的钱骗到手,我就跟她离婚,娶你。”
视频里的小红笑得花枝乱颤:“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
“骗你我是小狗。”赵德厚的声音油腻得让人想吐,“柳眉那个村姑,也就她爸有点用。等她爸退休了,我就一脚把她踹了。”
柳眉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赵德厚,眼神里的爱意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恨意。
“赵德厚,你真行。”柳眉的声音在发抖,“我为了你,跟我爸闹翻了,跟我妈偷了钱,我什么都不要了跟你来省城。你就这么对我?”
“眉眉,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柳眉把手机摔在地上,“赵德厚,我们完了!”
说完,她转身冲出了店门。
赵德厚想去追,但被李耐叫住了。
“赵德厚,”李耐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欠我的,不止那五万块钱。你还欠我一条命。”
赵德厚回过头,看着李耐,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突然发现,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耐了。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是被你推下悬崖的那个人。”李耐平静地说,“只不过,我回来了。”
赵德厚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李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她知道,赵德厚完了。
不是因为那张照片,也不是因为那段视频,而是因为他骨子里的自私和贪婪,注定了他走不远。
而她,才刚刚开始。
三个月后,耐味小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李耐用赚来的钱在大学城旁边买了一套小公寓。
又过了半年,她开了第二家分店。
一年后,她开了第三家。
而赵德厚和柳眉,在那家冷清的餐厅关门之后,彻底从省城消失了。
李耐最后一次听到赵德厚的消息,是两年后。
有人在老家县城看到他,在工地上搬砖,晒得黝黑,瘦得脱了相,身边没了柳眉,也没了任何人。
至于柳眉,她回村嫁了人,男人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
李耐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可怜。
她只是觉得,命运这东西,真的很公平。
又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李耐站在省城最高的写字楼顶层,透过落地窗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她的耐味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已经开了二十家分店,遍布全省。
老周成了公司的技术总监,手下管着三十多个厨师,再也不用窝在那条破巷子里颠勺了。
父母被她接到了省城,住在别墅里,每天种种花、遛遛狗,日子过得舒坦。
李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今天又有一笔分红到账,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
她没有笑,也没有激动。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满天繁星。
李耐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从悬崖底下醒来的那一刻,浑身是伤,满心是恨。
那时候她以为,重生是为了复仇。
现在她才知道,重生是为了让她看清,这世上比复仇更重要的事,多得多。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耐耐,今晚回家吃饭不?你妈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
李耐笑了,笑容温暖得像三月的春风。
“回,马上回。”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而她,正走在属于自己的星光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