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的那年,我六岁。
所有人都说,我爸娶林知意,是因为她长了张狐狸精的脸。
她确实美。美得不像我生活的这个小县城该有的人,皮肤白得像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她进门那天穿着红裙子,整个院子里的男人眼睛都直了。
我奶奶啐了一口:“狐媚子。”
我躲在门后看她,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太妃糖。
“叫妈妈。”
我没叫。我抢过糖跑了。
后来的十年,我没叫过她一声妈。
她也不在意,照旧给我做饭、洗衣服、开家长会。班主任以为她是我亲妈,夸她年轻漂亮,她笑着说“谢谢”,眼尾的钩子把班主任一个中年男人勾得脸通红。
我冷冷说了一句:“她是我后妈。”
班主任的笑容僵住了。
林知意还是笑着,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孩子,嘴硬心软。”
我甩开她的手跑了。
那时候我恨她。
恨她长得太好看,恨她让我爸神魂颠倒,恨她让我妈的位置变得尴尬——虽然我妈已经死了,但家里还挂着她的照片,林知意进门后,那张照片就被我爸收进了柜子里。
我觉得她容不下我妈。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爸容不下。
高二那年,我爸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他喝了酒回家,把桌子掀了,指着林知意骂:“娶你花了二十万彩礼,现在全赔进去了!你个扫把星!”
林知意没说话,安静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没那么可恨了。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去写作业,没事。”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能凑够。”
我不知道她在跟谁打电话,也不知道她要凑什么钱。
但第二天,她给了我一沓钱,说:“补课费,我给你报了数学班。”
我没问她钱哪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自己陪嫁的一条金项链卖了。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爸很高兴,喝了半斤白酒,搂着林知意的肩膀说:“我闺女有出息!”
林知意笑着点头,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我吃了。
那是我第一次吃她夹的菜。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偶尔打电话,林知意接的,我说“让我爸接”,她就喊我爸。我爸说两句就挂了,她接过来说:“天冷了多穿点,钱够不够?”
我说够了。
她说:“缺钱跟我说。”
我说好。
但我从来没跟她要过钱。
大四那年,我爸出了车祸,腿断了,肇事司机跑了。
我赶回家的时候,林知意正在医院走廊里交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别担心,没事。”
我看见她手里的缴费单,八万七。
她一个在超市收银的女人,哪来的八万七?
我没问。我只是说:“我来照顾爸,你去休息。”
她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爸睡着了,我翻他的手机。
微信里,他给一个备注“丽丽”的女人发消息:“等林知意把钱全拿出来,我就跟她离。”
对面回:“她还有多少?”
我爸说:“她娘家有钱,就是不肯给。这次我腿断了,她总得掏。”
我把手机放回去,浑身发冷。
原来我爸娶林知意,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因为她知道她娘家有钱。
原来这些年他对她呼来喝去、冷嘲热讽,不是因为生意不顺脾气不好,是因为她不肯把娘家的钱拿出来给他挥霍。
原来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是我爸自己撞的。
他把车子开上了山路,踩了油门冲下去,以为能骗到保险金,还能逼林知意回娘家要钱。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断了腿。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为心疼我爸。
是因为心疼林知意。
她嫁给了一个算计她的男人,当了十年被人戳脊梁骨的后妈,用自己的工资养活这个家,被骂扫把星、狐狸精,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图什么?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来送饭。
我看着她,叫了一声:“妈。”
她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叫我什么?”
“妈。”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哭了。
她蹲在医院走廊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下来抱着她,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我手疼。
那是我第一次抱她。
后来的事情,像是一场噩梦。
我爸出院后,果然提了离婚。
林知意没犹豫,签了字。
她走的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我送她到车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这是十万块,你读研究生用。”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
我知道她在撒谎。一个超市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攒不到十万。
但我没追问。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对我笑,眼尾的钩子没了,只有温柔的弧度。
车开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有千言万语。
我没来得及问她。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两年后,我在省城工作,偶然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知意。
恒远集团新任CEO,海外归国,接手家族企业。
新闻配图里,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站在新闻发布会的主席台上,目光沉静,气场强大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是她。
就是她。
那个在超市收银的林知意,那个被我爸骂扫把星的林知意,那个蹲在医院走廊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林知意,竟然是恒远集团的大小姐?
恒远集团,资产数百亿,业务遍布全国。
我疯了似的翻她的过往报道,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恒远集团的老总裁林远山,二十年前因为家族内斗,被迫将独生女送到外地寄养。那个女儿,就是林知意。
十年前,林远山重新掌权,一直在寻找女儿的下落。
五年前,他找到了。
那正好是我爸出车祸那年。
林知意凑的那八万七,不是借的,是她父亲给的第一笔钱。但她没有拿着钱离开,而是选择留下来,给我交学费、给我爸治腿、等我把那声“妈”叫出口。
她等了十年。
等我叫她一声妈。
然后她才离开,回到她本该拥有的生活里。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拨了那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通了。
“喂?”她的声音没变。
“妈。”我说,“我看到新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你……怪我吗?”
“不怪。”我的眼泪掉下来,“我凭什么怪你?你又不欠我的。”
她又哭了。
隔着电话,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欠你的。”她说,“我答应过你妈妈,要照顾好你。”
我愣住了。
“你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知意,帮我照顾她。我说好。我答应过她的。”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狐狸精。
她只是一个守了十年承诺的人。
“妈。”我说,“我想见你。”
“好。”她说,“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我擦了擦眼泪,“我自己去。”
“好。”她笑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买了最近一班飞往她所在城市的机票。
登机前,我给那个叫“丽丽”的女人发了条消息,附上我查到的所有证据。
“我爸的腿,是故意撞的。你帮他策划的保险诈骗,我已经全部提交给警方。”
然后关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想起林知意走的那天,她在车上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终于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告别。
那是——
“我等你叫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