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记忆里那道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本摊开的古籍,泛黄书页上写着四个字——群芳承欢。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妇德”“顺从”“以夫为天”之类的小字,字迹工整得令人作呕。
“三小姐,王爷还等着您抄完这篇训诫去请安呢。”丫鬟春桃端着墨砚,语气恭敬却透着一丝不耐,“您已经抄了三个时辰,再不完,王爷该生气了。”

沈清辞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白嫩,没有上一世被夹棍夹断的伤痕,也没有长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茧子。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声响。
“三小姐!”春桃吓了一跳。
沈清辞没理她,快步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眉眼如画,下颌微抬,带着未褪尽的倔强棱角。
她重生了。
重生回嫁给萧衍的第三年,重生回这本《群芳承欢录》还没毁掉她整个人生的时候。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萧衍,当朝靖安王,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是最冷血的利己者。他娶她,不过是因为沈家掌握江南盐运命脉。新婚之夜他送她这本《群芳承欢录》,要她“熟读背诵,以此为训”。
她真的照做了。
放弃沈家嫡女的身份,放弃母亲留下的产业,把自己活成这本书里写的“承欢女子”——事事顺从他,处处讨好他,连他纳侧妃、抬姨娘,她都含泪笑着张罗。
结果呢?
沈家被萧衍吞并后,她被扣上“妒忌构陷”的罪名,夹断十指扔进柴房。她最后听到的消息,是母亲留下的陪嫁庄子被萧衍的新欢占了,而她死在正月十五的雪夜里,连副棺材都没有。
“三小姐,您怎么了?”春桃凑过来,声音里已带着明显的不耐,“王爷说了,今日若不抄完——”
“拿去烧了。”
沈清辞拿起那本《群芳承欢录》,头也不回地扔进炭盆。
火苗猛地窜高,古籍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春桃脸色煞白:“三小姐!这是王爷亲手写的训诫——”
“我烧的就是他的训诫。”
沈清辞转身,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子:“去告诉他,从今天起,沈清辞不承他的欢了。”
春桃呆立片刻,扭头就跑。
不到一炷香,萧衍来了。
他穿着月白色长袍,面容清俊,眉目间永远挂着温和的笑意。上一世的沈清辞觉得这笑容是天底下最暖的东西,现在她看明白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清辞,听说你烧了书?”萧衍语气温和,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可是抄累了?我让人给你炖了雪梨汤,喝完再抄便是。”
沈清辞看着他。
多熟悉的套路。先给颗甜枣,再让你心甘情愿地挨巴掌。她上一世吃这套吃了整整五年。
“萧衍,我问你,”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三年前你娶我时说的‘白首不离’,是真心话吗?”
萧衍眼神微闪,随即笑了:“自然是真心。”
“那沈家的盐引,现在在谁手里?”
萧衍的笑意僵了一瞬。
沈清辞抿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说:“去年你说盐运需要整顿,从我手里要走了沈家盐行的管理权。前个月你说府里开支大,把我娘留下的绸缎庄也‘暂管’了。萧衍,我沈家的产业,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清辞,你今日是怎么了?”萧衍皱眉,语气依然温和,但眼底已带了压迫,“我们是夫妻,何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
“那你的呢?是你的,还是我的?”
沈清辞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气势丝毫不弱。
“你的王府,写的是我的名字吗?你的俸禄田产,分过我一半吗?萧衍,你让我读《群芳承欢录》,里面写‘女子当以夫之财为财,以夫之家为家’——可你的财,可曾分我一文?”
萧衍脸上的温和终于维持不住了,沉声道:“你在跟我算账?”
“我在跟你算命。”
沈清辞笑了,笑得明媚又锋利:“算你的命,还能风光多久。”
她说完,朝门外走去。
“站住!”萧衍声音冷下来,“你去哪?”
“回沈家。”沈清辞头也不回,“既然你的不是我的,那我的,你也别想再碰。”
“沈清辞!”萧衍追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回了娘家,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我?”
“那是你的事。”
沈清辞甩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笑得凉薄:“对了,提醒你一句——你上个月刚递上去的漕运改制方案,第三部分的漏洞我帮你填过。我走之后,记得找人重新算,否则户部那边交不了差。”
萧衍脸色骤变。
那个方案的核心数据,全是沈清辞帮他核算的。他以为她只是照本宣科,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他以为只会抄写训诫的女人,比他手下任何一个幕僚都懂漕运。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清辞走到门口,回眸一笑,“萧衍,你最好祈祷我平安无事。否则你那些方案的漏洞、账目的猫腻、还有你私下跟北境商人往来信件里的措辞……我不小心说出去,你的靖安王府,怕是要变天。”
她说完,大步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萧衍砸碎茶盏的声音,和春桃惊慌的尖叫。
沈清辞没回头。
正月十五的雪夜太冷了,她这辈子,要活成火。
走出靖安王府大门的那一刻,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冰凉入肺,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新鲜。
上一世她死在这天——正月十五,雪夜。
这辈子,她要让所有欠她的人,在同一个日子,尝尝被碾碎的滋味。
街边马车旁站着个穿青衫的青年,面容清隽,手执纸伞,似乎等了很久。
“沈小姐,”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家父让我来接您。”
沈清辞认出了他。
沈家世交,户部侍郎之子,顾衍之。上一世她死后,是他收敛了她的尸骨。
“顾公子,”沈清辞上了马车,掀起帘子看他,“你父亲手里的那份漕运旧档,还在吗?”
顾衍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在。家父说,随时恭候沈小姐过目。”
沈清辞放下车帘,唇角微扬。
萧衍,你完了。
马车在雪中驶向沈府,车辙印在雪地上,像两道锋利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