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侯府的聘礼已经到了,整整六十四抬,老爷让您去前厅……”

“退回去。”

沈昭宁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悬着的鹅黄帐幔,鼻尖萦绕着沉水香的气息。她猛地攥紧锦被,指节泛白。

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为陆珩倾尽所有,沈家百万家财填进镇北侯府的无底洞,父亲被牵连入狱,母亲悬梁自尽,而她怀着他的孩子,被一碗红花灌下,血流如注地死在镇北侯府冰冷的地窖里。

临死前,她听见陆珩的声音:“沈家已无利用价值,留她何用?”

丫鬟青禾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沈昭宁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明艳逼人的脸,十七岁的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已有了前世三十岁死过一回的狠厉。

今天是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九。

上一世,就是在今天,她满心欢喜地收下镇北侯府的聘礼,以为嫁给了良人。三个月后,陆珩以“筹措军资”为名,哄她骗走了沈家盐号三成股份。半年后,她死在镇北侯府的地窖里,尸骨无人收殓。

“青禾,去前厅。”

沈昭宁换了一身素白襕裙,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挽起,清冷得像腊月寒梅。她穿过九曲回廊,前厅已是一片热闹景象——六十四抬聘礼摆满了院子,红绸金箔刺得人眼晕。

沈父沈母正陪着笑脸,与镇北侯府的管家周旋。

而陆珩就站在厅中,一袭玄色锦袍,腰佩白玉,长身玉立。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七年。

“昭宁来了。”陆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是精心计算过的温柔,“聘礼我亲自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沈昭宁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陆公子。”

她没有叫他“侯爷”,也没有叫“珩哥哥”,语气疏离得像在叫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旋即恢复温润笑意:“怎么叫得这样生分?你我之间……”

“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沈昭宁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聘礼退回去,婚约作罢。从今日起,沈家与镇北侯府,再无瓜葛。”

满厅寂静。

沈父猛地站起来:“昭宁!你说什么胡话!”

沈母也急得去拉她的袖子:“你这孩子,是不是没睡醒?侯府的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陆珩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沈昭宁,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闹脾气。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声音低沉而温柔:“昭宁,我知道是我最近冷落了你,军务繁忙,没能多陪陪你。你若是不高兴,打我骂我都行,别拿婚事赌气。”

多熟悉的话术。

上一世,每次他做错了事,都是这套说辞——先认错,再哄,最后道德绑架。她每次都心软,每次都原谅,每次都被骗得更深。

沈昭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珩,你军务繁忙是真,但冷落我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你刚搭上了户部侍郎的千金,正两头周旋,分身乏术。”

陆珩脸色骤变。

“你——”他下意识想否认,可沈昭宁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凉。那眼神不像是在猜测,更像是亲眼所见。

“别急着否认。”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案上,“这是你和户部侍郎往来的书信抄本,上面写着‘待沈家事毕,必迎令嫒为平妻’。陆公子,正妻还没进门,平妻已经找好了?”

沈父脸色铁青地拿起那张纸,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一掌拍在桌上:“陆珩!你欺人太甚!”

陆珩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死死盯着沈昭宁,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这些书信他明明藏得极好,她怎么可能拿到?

“退婚之事,我会正式下帖公告。”沈昭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唇角微微上扬,“对了,陆公子,你那个‘筹措军资’的局,别费心找下家了。盐铁令马上就要变,你囤的那批铁料,等着砸手里吧。”

陆珩瞳孔猛地一缩。

盐铁令要变?

他费尽心机从沈家骗来的消息,说是朝廷即将放开盐铁私营,这才哄得沈父同意投资。可现在沈昭宁说盐铁令要变——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批铁料不仅不会涨价,反而会因为新政而暴跌。

她是随口胡诌,还是真的知道什么?

陆珩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他算计了三年、自以为尽在掌中的女人,变得完全陌生了。

沈昭宁走出前厅,秋风拂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死过一回的心,正在有力地跳动着。

上一世,她死在陆珩手里,死在镇北侯府冰冷的地窖里。这一世,她不仅要让陆珩身败名裂,还要让整个镇北侯府,为她的上一世陪葬。

“小姐,您怎么知道盐铁令的事?”青禾小跑着跟上来,满脸震惊,“还有那些书信……您什么时候查到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重生回来已经半个时辰了。这半个时辰里,她做的不只是来退婚——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她已经让青禾的父亲、沈家盐号的二掌柜,把沈家所有与镇北侯府相关的资金往来全部冻结。

上一世,陆珩通过婚约,一点点蚕食沈家的产业。盐号、布庄、茶行,最后连沈家老宅的地契都被他骗走。

这一世,她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断他所有退路。

“青禾,去帮我递一封信。”

“给谁?”

“镇北侯府的死对头,北境节度使,萧衍。”

青禾瞪大眼睛:“萧衍?可他不是……不是跟侯爷势同水火吗?”

沈昭宁笑了。

上一世,萧衍在三年后起兵清君侧,第一个杀的就是镇北侯陆珩。而她,是陆珩用来挡刀的棋子,死在了萧衍的铁骑踏进侯府之前。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做棋子。

她要做执棋的人。

三天后,陆珩站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封退婚书,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昭宁不仅退了婚,还把他暗中和户部侍郎往来的证据,直接送到了御史台。今早朝会上,御史当庭弹劾他“私交外戚,图谋不轨”,圣上虽然没当场处置,但已经让锦衣卫介入调查。

更要命的是,沈家盐号突然撤回了所有与侯府的合作项目,包括那批铁料的采购订单。他砸锅卖铁凑的两万两白银,全砸在了那批铁料上,如果盐铁令真的如沈昭宁所说会变,他至少要亏四万两。

“侯爷,沈小姐她……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幕僚小心翼翼地说,“连咱们在青州囤粮的事,她似乎也一清二楚。今早青州那边传来消息,沈家盐号提前半个月清空了青州所有粮仓,咱们现在想收粮都收不到了。”

陆珩猛地攥紧拳头,青筋暴起。

他低估了沈昭宁。

不,应该说,沈昭宁这个女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

“去查。”他冷冷开口,“查她最近见过什么人,查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还有——”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狠色,“去告诉沈婉宁,她该动手了。”

沈婉宁,沈昭宁同父异母的妹妹。

上一世,沈婉宁是陆珩最得力的棋子,表面上是温柔贴心的好妹妹,背地里把沈昭宁所有的秘密都卖给了陆珩。最后那碗红花,就是沈婉宁亲手端给她的。

这一世,沈婉宁依旧在沈府里扮演着乖巧懂事的庶妹。

退婚后的第五天,沈婉宁端着燕窝粥,笑盈盈地走进沈昭宁的院子。

“姐姐,你别伤心了。陆公子虽然退了婚,但以姐姐的容貌才情,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家。”她把燕窝粥放在桌上,一脸关切,“这是我亲手炖的,姐姐趁热喝。”

沈昭宁看着那碗燕窝粥,想起上一世,也是这双手,也是这碗燕窝粥,只不过里面加的不是红枣,是红花。

她端起碗,轻轻搅动,忽然开口:“婉宁,陆珩给你开了什么价?”

沈婉宁的笑容僵在脸上:“姐姐……你说什么?”

“是让你做平妻,还是答应帮你母亲抬贵妾?”沈昭宁抬眸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或者,他许诺你,等沈家倒了,让你做镇北侯府的当家主母?”

沈婉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姐姐,你误会了,我跟陆公子什么都没有——”

“永宁十二年腊月,城东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沈昭宁一字一顿,“你和他第一次私会,穿的是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的是他送你的白玉簪。那支簪子现在还在你妆奁底层,要不要我让人去找找?”

沈婉宁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这府里的事,有什么能瞒过我?”沈昭宁放下燕窝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世害死自己的妹妹,“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带着你母亲离开沈家,我会给你们一笔银子,足够你们后半生衣食无忧。第二——”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把你和陆珩所有往来的证据交给父亲,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你们母女?”

沈婉宁瘫软在地,眼泪簌簌而下:“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陆珩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要毁了我……”

“收起你的眼泪。”沈昭宁低头看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三天之内,离开沈家。否则,后果自负。”

沈婉宁走后,青禾端来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小姐,您真的放她走?”

“放她走?”沈昭宁抿了一口茶,唇角微扬,“她出了沈家的门,陆珩就不会再留一个没用的人在世上。让他们狗咬狗,不是更好看?”

青禾打了个寒颤。

她发现自家小姐变了。以前的小姐心软得像块豆腐,谁都能捏一把;现在的小姐,心硬得像块铁,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半个月后,陆珩彻底笑不出来了。

盐铁令果然变了。

朝廷不仅没有放开盐铁私营,反而收紧了管控,所有私铁必须由官方统一收购。他囤的那批铁料,市价暴跌六成,四万两白银打了水漂。

更要命的是,沈昭宁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拿到了他和北境胡人暗中往来的密信——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这些密信没有直接送到御史台,而是出现在了一个人的案头。

北境节度使,萧衍。

镇北侯府,深夜。

陆珩看着站在面前的黑衣人,声音沙哑:“查到没有?沈昭宁背后到底是谁?”

黑衣人低头:“回侯爷,沈小姐这半个月只做了一件事——她去了北境,见了萧衍。”

陆珩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萧衍。

那个他最大的敌人,那个他费尽心机想要扳倒的人,竟然和沈昭宁走到了一起。

“她怎么会认识萧衍?他们什么时候——”

“属下查不到。”黑衣人顿了顿,“但萧衍已经公开表态,愿意为沈小姐作保。而且,萧衍麾下三万铁骑,已经开始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调动了。”

陆珩瘫坐在椅子上,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完了。

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低估了沈昭宁。他以为她只是一颗棋子,可她是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一个月后,陆珩因通敌叛国、贪墨军饷等多项罪名被革职查办。镇北侯府被抄家那日,沈昭宁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看着一箱箱金银财宝被搬出来,看着陆珩被押上囚车。

陆珩在囚车里抬起头,看见了窗边的她。

隔着一条街,他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隔得太远,他听不清,但看口型,她说的是——

“上一世你欠我的,这一世,连本带利,还清了。”

囚车远去,沈昭宁转身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萧衍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朝她扬了扬。

“沈小姐,合作愉快。”

沈昭宁上了马车,接过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萧将军,下一局棋,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