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刺目的白光。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她太熟悉了——这是墨司远买的第一套公寓,她曾在这里熬过无数个夜晚,为他写商业计划书、做市场分析、联系投资人。

“念念,订婚仪式定在下周三,礼服我已经让人送来了。”

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苏念猛地转头。

墨司远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正翻着平板,西装革履,眉眼间是她曾经最迷恋的儒雅温润。他在看文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记得这一刻。

七年前,订婚仪式前一周,墨司远也是这副姿态,轻描淡写地通知她订婚的事。那时候她满心欢喜,觉得这个男人是全世界最好的。她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积蓄、没日没夜为他搭建创业框架,换来他一句“念念,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然后呢?

三年后他公司上市,她因为“涉嫌商业欺诈”入狱。父母变卖所有家产替她打官司,心力交瘁,双双病逝。她在狱中熬了五年,刑满释放那天,在电视上看到墨司远和她的“好闺蜜”林知意十指相扣,出席慈善晚宴。

新闻标题写着:墨氏集团总裁携未婚妻亮相,捐赠三千万助力教育事业。

三千万。她父母当年为了替她请律师,借遍所有亲戚,最后连房子都卖了。父亲走的时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苏念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

“苏念?”墨司远察觉到她的沉默,抬头看她,唇角挂着惯常的浅笑,“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

她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的自己到底有多蠢,才会看不出这笑容里的算计?墨司远每次对她温柔,都是在需要她付出的时候。他给她买礼物,紧接着就会让她熬夜改方案。他说“我爱你”,下一步就是让她去讨好投资人。

“订婚的事,我不同意。”

苏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墨司远头上。

他翻文件的手顿住,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又在闹脾气?是不是最近我太忙,忽略你了?”

他放下平板,伸手想揽她的肩,语气带着哄骗的意味:“念念,你知道我现在创业初期,压力大。等公司走上正轨,我天天陪你好不好?”

苏念侧身避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她拉开柜门,最上层放着一个深红色的锦盒——那是墨司远昨天“精心准备”的订婚戒指。她打开,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苏念,你别任性。”墨司远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已经带了一丝不耐,“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

“我当然知道。”

苏念转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墨司远,你自私凉薄、野心勃勃,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吃人不吐骨头。你需要的不是未婚妻,是一个能为你卖命的免费劳动力。”

墨司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站起身,眸光暗沉:“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苏念没回答,她把戒指连同锦盒一起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婚约取消,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你的创业项目、商业计划、投资资源,从今天起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她花三个月写的商业计划书——整整八十页,数据、分析、执行路径,每一步都精准到极致。这份计划后来帮墨司远拿到第一笔千万融资,是他帝国大厦的第一块砖。

苏念拿起计划书,当着墨司远的面,一页一页撕碎。

“你疯了!”墨司远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苏念,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念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当然知道。我在毁掉你,就像你上一世毁掉我一样。”

墨司远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苏念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小女孩会有的眼神,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亡魂,带着彻骨的恨意和清醒。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迅速调整表情,语气变得柔软:“念念,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你别用这种方式伤害我,我真的会心疼。”

苏念看着他表演,内心毫无波澜。

上一世,她每次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他都会用这副嘴脸把她哄回来。然后变本加厉地索取,直到把她榨干,扔进监狱。

“墨司远,省省吧。”苏念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你的把戏,我看了七年,早看腻了。”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哪位?”

“顾总,我是苏念。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项目,我想跟你谈谈。”

墨司远的脸色瞬间铁青。

顾衍之,墨司远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墨司远花了整整五年都没能压下去的对手。而现在,苏念手里有墨司远全部的底牌——商业模式、核心痛点、资金链短板,甚至他接下来三年的战略规划。

这些,都是墨司远上一世亲手教给她的。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为了利用她,没想到她会带着这些记忆重生。

“苏念,你确定要这么做?”墨司远的声音彻底冷了。

苏念挂断电话,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却让墨司远后背发凉。

“确定。墨司远,你的千亿帝国,该还我了。”

她说完,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身后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

苏念没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我跟墨司远分手了。之前让你准备的那笔钱,别转给他。”

消息几乎是秒回,母亲的语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真的?念念你想通了?太好了!妈一直觉得那个男人不靠谱,又怕你伤心不敢说。你等着,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苏念眼眶微热。

上一世,她为了墨司远跟父母决裂,母亲打电话劝她,她说“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她挂断电话继续给墨司远写方案。

后来母亲病重,她在监狱里,连最后一声“妈”都没能叫出口。

电梯门打开,苏念擦掉眼角的泪,走进停车场。

她刚拉开车门,手机震动。

是林知意的消息:“念念,听说你跟司远哥哥吵架了?你别太任性,司远哥哥对你多好啊,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林知意,她上一世最好的闺蜜,也是最后送她进监狱的帮凶。这个女人表面温柔体贴,背地里不知跟墨司远滚了多少次床单。她入狱的关键证据,就是林知意“无意中”提供的。

苏念打字回复:“知意,你这么关心他,不如我把位置让给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念念你说什么呢,我跟司远哥哥只是朋友。”

苏念没再回复。

她发动车子,导航目的地——顾氏集团总部。

顾衍之的办公室在顶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苏念被秘书带进去的时候,顾衍之正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他转身的瞬间,苏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语气淡漠:“坐。”

这个男人跟墨司远完全不同。

墨司远的温和是伪装的,顾衍之的冷是骨子里的。他话不多,眼光毒辣,上一世墨司远每次跟他交手都占不到便宜,最后还是靠苏念的计谋才勉强压住顾氏一头。

“顾总,你之前提出的电商平台项目,我可以帮你做。”苏念开门见山,“但我有条件。”

顾衍之弹了弹烟灰:“说。”

“第一,我要项目负责人的位置,全权决策权。第二,项目成功后,我要顾氏百分之五的干股。第三——”她顿了顿,“我要墨司远身败名裂。”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顾衍之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你跟墨司远不是快订婚了?”

“那是昨天的事。”

顾衍之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有意思。方案拿来看看。”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方案在这里,但我建议你先看这一页。”

她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数据:“墨司远目前的资金链极度紧张,他的投资人中,有三位是你的人。只要你让他们同时撤资,他的现金流会在一周内断裂。”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瞳孔微缩。

这份数据,连他的情报网都没查到。

“你怎么知道的?”

苏念微笑:“我说我重生的,你信吗?”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灭了烟:“信。”

苏念挑眉。

“你的眼神不像二十四岁的人。”顾衍之靠在椅背上,“而且,一个准备订婚的女人突然毁约,拿着对手的核心机密来找死对头合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疯了,要么有绝对的把握。”

“你觉得我是哪种?”

“第二种。”

苏念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三天,苏念几乎没有合眼。

她把墨司远所有的商业计划、资源脉络、投资人关系全部梳理了一遍,每一个漏洞都标注清楚,每一张牌都算好了出牌顺序。

第四天早上,墨司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苏念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

“苏念,你真要做得这么绝?”墨司远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温柔,带着压抑的怒意,“三位投资人同时撤资,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我。”苏念的声音很平静,“怎么,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墨司远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苏念,你太天真了。我手里还有B方案,你那些所谓的‘核心机密’,我早就做了备份。”

“你是说你藏在林知意那里的那份假数据?”

墨司远的笑声戛然而止。

“墨司远,你上一世教过我一句话——永远不要把底牌放在同一个地方。”苏念的语气淡得像在念课文,“所以我提前猜到了你会备份,也提前找到了你的备份。你藏在林知意保险柜里的那份U盘,现在已经在我手上了。”

“你——”

“哦对了,林知意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苏念打断他,“她说你强迫她保管商业机密,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求我不要牵连她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苏念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林知意的消息轰炸般涌来。

“念念,你听我解释,那些文件真的是司远哥硬塞给我的!”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商业机密,他只是说暂时保管!”

“念念,我们这么多年姐妹,你不会怀疑我吧?”

苏念看着这些消息,想起上一世林知意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念念,我不是故意举报你的,我也是被逼的……”然后转头就跟墨司远一起出现在慈善晚宴上。

她没回复,直接把林知意拉黑。

一周后,顾氏集团发布会。

苏念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展示着她主导的新项目——一个颠覆传统电商模式的平台,从技术架构到运营策略,每一个环节都堪称完美。

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

“苏小姐,请问您之前不是墨司远先生的未婚妻吗?为什么会突然加入顾氏?”

苏念对着话筒,笑容从容:“因为我看清了一个人。”

“您是暗示墨司远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暗示,是明示。”苏念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墨司远涉嫌窃取商业机密、伪造合同、行贿。相关资料我已经提交给经济犯罪侦查局。”

全场哗然。

角落里,墨司远的脸白得像纸。

他没想到苏念会做得这么绝,更没想到她会选择在公开场合直接摊牌。他原以为苏念只是想报复他,手里最多有点小把柄,威胁几句就过去了。

但他低估了这个女人。

苏念手里不仅有他全部的违法证据,还有他上一世所有的犯罪记录——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做的事,她全都知道。她甚至提前联系了他未来三年才会接触的所有合作伙伴,一封邮件就把他的路堵死了。

发布会结束,苏念走下台,顾衍之在通道尽头等她。

“你不怕他狗急跳墙?”顾衍之递给她一瓶水。

苏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怕。所以我提前请了保镖。”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说:“你真的很不像二十四岁的人。”

“我说过,我重生的。”

“那上一世,你是什么结局?”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很惨。家破人亡,在监狱里待了五年。”

顾衍之没说话,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这一世不会了。”

苏念抬头看他,他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墨司远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利用,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条件的信任。

三个月后,墨司远被捕。

罪名包括商业欺诈、行贿、伪造文件,涉案金额巨大。林知意作为从犯被带走调查,她在警车里哭得妆容全花,对着镜头喊“我是被冤枉的”,没人理她。

苏念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警车远去。

上一世,她在这个位置,穿着囚服,手铐冰凉,所有人都在骂她“骗子”“不要脸”。父母在人群中哭着喊她的名字,她连头都不敢回。

这一世,她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身后站着全城最有权势的男人,手里握着百分之五的顾氏股份和一份价值三亿的合作协议。

“苏念。”

她回头,顾衍之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什么事?”

“你之前说要顾氏百分之五的干股,我改了协议。”他把文件递给她,“百分之十。剩下百分之五,算我投资你的。”

苏念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已经签好了顾衍之的名字,龙飞凤舞。

“你就不怕我拿了股份跑路?”

顾衍之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重活一世,不是为了跑路的。”

苏念愣住,随即也笑了。

她抬头看天,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但她舍不得眨眼。

这一世的天,真蓝。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消息:“念念,排骨炖好了,你那个朋友顾总要不要一起来吃饭?”

苏念把手机递给顾衍之:“我妈问你要不要去吃排骨。”

顾衍之看了眼消息,唇角微扬:“好。”

他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打字,发过去一条消息:“阿姨,麻烦多加一副碗筷。”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上一世狱友说过的话:“有些人,不是来得太早,就是来得太晚。”

墨司远来得太早,早到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真心。

顾衍之来得刚刚好,刚好在她学会看清一个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