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沈家的人来了,说是要退婚。”

沈玉蘅从噩梦中惊醒,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她的手猛地攥紧锦被,指节泛白。

上一世,也是这句话。

沈家派人来退婚,她哭闹着不肯,跪在父亲书房前磕破了额头,求父亲不要毁约。她嫁进沈家后掏空嫁妆替沈锦川铺路,替他拉拢人脉、疏通关系,甚至跪在摄政王府门前求了一夜,只为给他讨一个官职。

可他怎么对她的?

他纳了表妹柳如烟做平妻,在她怀胎八月时将她推下台阶,一尸两命。她死后魂魄不散,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沈锦川参奏下狱,母亲一根白绫吊死在梁上,沈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而沈锦川踩着他们的尸骨,成了当朝第一权臣。

“蘅儿,沈家要退婚就让他们退,爹给你找更好——”父亲沈伯庸推门进来,话没说完,就看见女儿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铜镜描眉。

她回过头,眉眼间再无半点从前的怯懦痴缠,眼底是化不开的冷。

“爹,不是沈家要退婚。”

沈玉蘅起身,从妆奁下抽出那张大红色的婚书,当着父亲的面,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是女儿要休了沈锦川。”

沈伯庸愣在原地。

沈玉蘅已经大步走出房门,裙裾翻飞如刀锋。

沈锦川等在花厅,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俊逸,举止温润,看起来是京城人人称道的谦谦君子。他看见沈玉蘅进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耐,随即换上温柔笑意。

“蘅儿,我来是想跟你说,你我婚事——”

“你我是该说清楚。”沈玉蘅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沈家想退婚,无非是攀上了柳侍郎家的千金,觉得我这个五品官之女配不上你了。”

沈锦川脸色微变。

“蘅儿,你误会了,我与如烟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青梅竹马?只是两小无猜?只是你每次来沈家都偷偷去后院与她幽会?”沈玉蘅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沈锦川,你当我沈玉蘅是傻子?”

沈锦川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皱眉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沈玉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沈锦川跪下来,求我退婚。”

沈锦川瞳孔骤缩。

“你疯了。”

“疯?”沈玉蘅轻笑一声,“你沈家去年遭了水患,是我爹拿出半数家产帮你度过难关。你在国子监读书,是我每月托人送银子,让你不至于被人看轻。你参加科考,是我求了舅舅的关系,给你弄到主考官的策论题目。”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你沈锦川能有今天,全靠我沈玉蘅在背后替你铺路。现在你翅膀硬了,想甩开我?可以。跪下来,磕三个头,把我沈家的银子连本带利还回来,我放你走。”

沈锦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玉蘅,你别太过分。”

“过分?”沈玉蘅忽然笑了,笑容明媚而锋利,“更过分的还在后面。”

她转身对门口的丫鬟吩咐:“去把沈公子这些年写给我的信全部拿出来,一封不落,送到柳侍郎府上,让柳小姐好好看看她未来的夫君是如何一边与她说山盟海誓,一边给我写‘蘅儿吾妻,此生不负’的。”

沈锦川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沈玉蘅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情人间的抚慰,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

“沈锦川,你记住,不是我沈玉蘅配不上你,是你沈锦川,不配。”

她转身离去,背影笔直如松。

沈锦川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的是,沈玉蘅走出花厅后,嘴角的笑意骤然收起,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上一世,她用了十年才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这一世,她要用三个月,让他身败名裂。

当天夜里,沈玉蘅没有入睡。

她点了一盏灯,铺开宣纸,开始写。

写沈锦川未来三年会做的每一件事——他会用什么手段攀附权贵,会在哪个时间节点参奏哪位大臣,会如何一步步蚕食朝堂势力。

这些,都是上一世她用命换来的情报。

写到一半,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

沈玉蘅抬起头,发现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影子。

“谁?”

“沈小姐好大的胆子。”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翻窗而入。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腰佩白玉,面容冷峻而精致,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摄政王,顾衍之。

沈玉蘅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世,顾衍之是沈锦川最大的对手,也是唯一一个能与沈锦川抗衡的人。但他被沈锦川以谋反罪名诛杀,满门抄斩。

死前,他隔着牢门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沈玉蘅,你若早三年来找我,我替你杀了他。”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王爷深夜闯入女子闺房,不太合适吧。”沈玉蘅不动声色地将宣纸翻面盖住。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盖住宣纸的手上,嘴角微扬。

“本王今夜在醉仙楼喝酒,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他慢悠悠地走到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桌上的灯芯,“沈家大小姐当众撕了婚书,还放话说要让沈锦川跪下求退婚。”

“然后呢?”

“然后本王就来看热闹了。”顾衍之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深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沈玉蘅,你今天很不一样。”

沈玉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人总是会变的,王爷。”

“变?”顾衍之忽然倾身向前,逼近她的脸,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本王认识你三年,你每次见本王都低着头,说话结结巴巴,像只受惊的兔子。今天你不仅没低头,还敢直视本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笑意。

“你说,是什么让一只兔子,一夜之间变成了狼?”

沈玉蘅的呼吸一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顾衍之也是在今夜出现在她的闺房。但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沈锦川,吓得直接喊人,把他赶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夜顾衍之是来问她愿不愿意合作的。

如果她当时答应了,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王爷想听真话?”沈玉蘅抬起头,与他对视。

“本王向来只听真话。”

“我做了一个梦。”她一字一句地说,“梦见沈锦川成了权臣,梦见王爷满门抄斩,梦见我沈家血流成河。”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沈玉蘅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不想让那个梦成真。”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沉默像一堵墙压下来。

良久,顾衍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从前那样疏离冷淡,而是带着某种近乎危险的欣赏。

“沈玉蘅,”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你知道跟本王合作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赌上一切。”

“不。”顾衍之低下头,薄唇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得像是蛊惑,“意味着你从今以后,是本王的掌中娇。”

沈玉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手,缓缓覆上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没有推开,反而收紧了五指。

“王爷,”她弯起唇角,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谁是掌中娇,还不一定。”

顾衍之怔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

那笑声惊动了院子里的鸟雀,也惊动了守在门外的丫鬟。

沈玉蘅听见脚步声靠近,迅速抽回手,恢复了端坐的姿态。

顾衍之收敛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翻窗而出。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

“三日后,本王在醉仙楼等你。带着你写的东西来。”

沈玉蘅翻开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沈锦川未来的每一步棋。

她提起笔,在最后一行加了一行字。

“顾衍之,双重生。”

写完,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上一世,沈锦川就是在三更天派人来杀她的。

这一世,她要让他连三更都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