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婚,我不结了。”

满堂宾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沈昭宁站在定安侯府的喜堂上,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可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潭。对面站着的新郎官陆砚舟脸色铁青,他身旁的表妹林婉清更是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昭宁,你发什么疯?”陆砚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轻蔑,“这门婚事是你祖父在世时定下的,由得了你任性?”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上一世,她也曾在这句话面前退缩,乖乖拜了堂,嫁进陆家。然后她用三年时间,耗尽沈家全部人脉和银子,帮陆砚舟从一个小小翰林一路爬到三品侍郎。她以为夫妻一体,他的荣光就是她的依靠。

结果呢?

陆砚舟升任侍郎的第二天,一封举报沈家贪墨军饷的密折就递到了御前。她父亲被下狱,母亲撞柱而死,沈家满门获罪。而她跪在陆砚舟面前磕头求他作证,他却搂着林婉清说——

“沈家罪有应得,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徇私?”

那一刻她才知道,那份密折就是陆砚舟亲手写的。他早就和林婉清暗通款曲,娶她不过是要榨干沈家最后一滴血。

她在天牢里被关了三个月,受尽折磨,最后是被一杯毒酒送走的。临死前,狱卒告诉她,陆砚舟娶了林婉清做续弦,用的聘礼正是沈家的老宅。

“任性?”沈昭宁将头上的凤冠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金珠玉石滚了一地,“陆砚舟,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傻子?”

她转身走向沈父沈母。

父亲沈怀远脸色发白,母亲柳氏已经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宁儿,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别在这儿闹……”

“爹,娘。”沈昭宁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满堂宾客都听见,“陆砚舟上月私下见了吏部侍郎,谈的是拿沈家漕运的账本做投名状。他早就想攀高枝了,娶我不过是要我沈家的把柄。”

陆砚舟瞳孔骤缩:“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扬手展开,“这是你和吏部侍郎的往来书信,上面写着‘沈氏贪墨漕粮证据确凿,只待婚成即呈御览’——陆大人,要不要我当众念一念?”

陆砚舟的脸彻底白了。

那封信他明明锁在书房的暗格里,沈昭宁怎么会拿到?不,这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这信是假的!”林婉清尖声开口,她攥着陆砚舟的袖子,眼眶含泪,“表哥,她陷害你!”

沈昭宁看向她,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林婉清,上一世她的好表妹,一边在她面前扮柔弱装可怜,一边和陆砚舟联手伪造证据。她记得很清楚,最后去天牢送毒酒的,就是这个表妹。

“假的?”沈昭宁将信递给身旁的礼部尚书,“那就请尚书大人过目,看看这信上的笔迹是不是陆大人的。”

礼部尚书接过信,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是朝中老臣,和陆砚舟共事多年,那笔锋、那用印,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这……”尚书看向陆砚舟,欲言又止。

满堂哗然。

陆砚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昭宁。他不明白,这个他拿捏了三年的未婚妻,怎么忽然像变了个人?从前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事事以他为先,他说什么她都信——

“沈昭宁,你可想清楚了。”陆砚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沈家就彻底得罪了陆家。你以为你能找到更好的?”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入狱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沈昭宁,你以为离了我,你还能活?”

那时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他。

现在她只想笑。

“陆砚舟,”她将嫁衣的腰带解开,大红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素白的衣裙,“你欠沈家的,这辈子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转身,拉着父母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侯府大门。

身后,陆砚舟的怒吼声、宾客的议论声、林婉清的哭泣声混成一片。

沈昭宁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回沈府的马车上,柳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宁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前不是最喜欢砚舟的吗?怎么忽然……”

“娘,他想要咱们沈家的命。”沈昭宁握住母亲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女儿从前瞎了眼,现在醒了。”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封信,是真的?”

“真的。”沈昭宁看着他,“爹,陆砚舟手里还有一份咱们沈家漕运的账册,是他这三年从我这里套出去的。三日之内,他一定会把账册交到都察院,先下手为强。”

沈怀远脸色大变。

沈家的漕运生意确实有不干净的地方,这是大半个朝堂都知道的秘密,但没人会真的捅破。可如果账册落到都察院手里,那就是实打实的罪证。

“爹,别怕。”沈昭宁的眼神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他手里那份账册是假的,女儿早就换了。真的账册在我这里,还有他伪造沈家账目的证据。他想告,那就让他告——最后坐牢的,一定是他。”

沈怀远震惊地看着女儿。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自己的女儿,更像一个历经沧桑、满身伤痕的老江湖。

回到沈府,沈昭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坐了整整一夜。

她在回忆上一世的所有细节。

陆砚舟什么时候升官,什么时候和朝中哪个人结党,什么时候动了沈家的根基——这些她全都记得。上一世她嫁进陆家三年,三年里她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替陆砚舟打点一切,连他书房里的密信都是她帮忙整理的。

现在想想,她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不过没关系,那些密信的内容,她全都记住了。

包括陆砚舟贪墨赈灾银两的证据,包括他和北境敌国私通的密函,包括他勾结户部侍郎倒卖军粮的账目——

这些都是上一世她亲手替他整理的。

这一世,她要亲手送他下地狱。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就去了城东的永安商号。

这是京城最大的商号,背后的东家是镇国公府世子裴宴。上一世裴宴和陆砚舟是死对头,陆砚舟最后能爬到三品,就是因为斗倒了裴宴。

但这一世,她不会让陆砚舟得逞。

“我要见你们东家。”沈昭宁将一枚玉佩放在柜台上,“告诉他,我能帮他扳倒陆砚舟。”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内堂。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生得极好看,眉目锋利,周身气势矜贵又疏离,像一柄没出鞘的刀。

裴宴。

上一世沈昭宁只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他已经被陆砚舟斗垮,流放岭南。她记得他离开京城那天,满城风雪,他一个人骑马出城,身后没有一个送行的人。

“沈家大小姐?”裴宴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昨儿刚在侯府退了婚,今儿就来找我——怎么,想让我替你出头?”

沈昭宁直视他的眼睛:“不是出头,是合作。”

“合作?”裴宴笑了,“你拿什么跟我合作?”

“陆砚舟手里有一份北境通商的密函,是他和北境可汗的往来信件。那份信里,有他卖国求荣的证据。”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密函藏在哪,也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销毁。但我不想只扳倒他,我要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裴宴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沈昭宁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不需要知道。”沈昭宁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赢。”

裴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直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小姐,里面谈。”

沈昭宁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心跳终于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上一世她在陆砚舟的书房里坐了三年,看了三年的密信和账目,学了三年的朝堂博弈。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丈夫,其实她学到的每一件事,都是这一世翻盘的筹码。

陆砚舟说她离了他活不了。

那就让他看看,没了他的拖累,她能活得多好。

当天下午,沈昭宁从永安商号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契约。

裴宴答应和她联手,条件是沈家的漕运生意分他三成利。沈昭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上一世沈家的漕运最后全被陆砚舟吞了,三成利给裴宴,总比全被狼叼走强。

她刚走出商号大门,就看见陆砚舟站在街对面。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看起来温润儒雅,和昨天喜堂上的狼狈判若两人。看见她出来,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昭宁,昨天的事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咱们好好谈谈,行吗?”

沈昭宁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上一世,她每次被他伤透心,他就是用这副嘴脸把她哄回去的。她居然信了三年。

“陆砚舟,”她笑了,“你猜我刚才和裴宴谈了什么事?”

陆砚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裴宴?”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找裴宴做什么?!”

“哦,也没什么大事。”沈昭宁将契约叠好放进袖中,“就是把你们陆家在北境的生意,全都卖给了他。”

陆砚舟的脸彻底白了。

北境的生意是他最大的秘密,那些往来北境的商队,表面上是做皮毛茶叶的买卖,实际上是在替他和北境可汗传递消息。如果裴宴知道了这件事——

“沈昭宁!”陆砚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在送你去死。”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走进了人群。

身后,陆砚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沈昭宁不是在闹脾气,她是真的要毁了他。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她手里到底还握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沈昭宁回到家的时候,柳氏正坐在花厅里等她。

“宁儿,”柳氏的眼眶还是红的,“你爹说,陆砚舟下午来过了,在门口站了很久,说要见你。”

“不见。”沈昭宁坐下来,端起茶杯,“娘,他再来,直接让门房赶人。”

柳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宁儿,你和娘说实话,你和砚舟之间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沈昭宁放下茶杯,看着母亲。

上一世,母亲到死都不知道陆砚舟的真面目。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女儿不争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沈家败了是命。

“娘,”沈昭宁握住母亲的手,“他想要咱们沈家的命,不是开玩笑的。女儿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喜欢过他。但现在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柳氏愣了很久,最后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女儿的眼神变了。从前女儿看陆砚舟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像是看到了全世界。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得像冬天的月亮。

“好。”柳氏擦了眼泪,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娘信你。”

沈昭宁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上一世,她为了陆砚舟和家里闹翻了,母亲哭着求她别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沈家出事,她想回家看一眼都不行,陆砚舟说她已经是陆家的人,和沈家没有关系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陆砚舟——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他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