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沈公子又来了,在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了。”

青竹端着温水进来,语气里满是不忍。

苏锦年睁开眼睛。

入目是雕花的拔步床,帐子上绣着并蒂莲,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这不是牢房。

她猛地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嫩,没有牢狱中被打烂的伤疤,也没有临死前被毒酒腐蚀的溃烂。

“小姐?”青竹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苏锦年死死盯着她。

青竹,她的贴身丫鬟,上一世为了救她,被沈墨白的人活活打死。

“我没事。”苏锦年的声音哑得厉害,“今天是哪一年?我多大?”

“小姐您别吓奴婢……永安十二年,您刚满十六,再过七日就是您和沈公子的订婚宴了……”

永安十二年。十六岁。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上一世,她瞎了眼。

沈墨白,那个在她面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用一张虚伪的脸骗走了她所有的信任。她为他偷父亲的兵符,为他得罪太医院正,为他双手沾满鲜血,只为帮他登上太子之位。

结果呢?

他登基的第一天,就把她打入冷宫,转头封了白莲花表妹林婉儿为后。

她被打入天牢那天,林婉儿端着毒酒来看她,笑得温柔极了:“姐姐,你猜怎么着?你爹苏将军已经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帽子,满门抄斩。你娘为了护你弟弟,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苏家,没了。”

毒酒入喉,她最后听到的话是沈墨白的声音:“苏锦年不过是一把刀,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现在,她回来了。

“青竹,去告诉沈墨白,订婚宴取消。”苏锦年掀开被子下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啊?”

“就说我苏锦年不嫁了。”

青竹张了张嘴,看见自家小姐的眼神,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沈墨白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跪在苏府门口,一袭白衣,面容俊秀,眼眶微红,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苏伯伯,锦年一定是跟我闹脾气了,让我见见她,我跟她解释……”

苏将军苏震天是个粗人,看见未来女婿跪在门口,心里早就不忍了,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没听明白吗?我说不嫁了。”

苏锦年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沈墨白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心里猛地一跳。

不对。

苏锦年看他的眼神不对。

上一世,这个女人看他时永远带着崇拜和依恋,只要他稍微示弱,她就会心软。可现在,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只有厌恶和冷漠,像在看一只恶心的虫子。

“锦年,我知道最近冷落了你,可我是在忙科举的事,我想着等我中了状元,风风光光娶你进门……”沈墨白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苏锦年笑了。

那笑容让沈墨白后背发凉。

“你忙科举?”她慢悠悠地重复,“沈墨白,你忙的是我爹的兵符吧?你想调西北驻军进京,没有我爹的兵符你调不动,所以才急着订婚。对吗?”

沈墨白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苏锦年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还知道,你那个好表妹林婉儿,肚子里已经怀了你的种。你要不先把她娶了?免得孩子生下来没名分,多可怜。”

周围的下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墨白的脸彻底白了。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林婉儿都以为他不知道孩子的事。苏锦年怎么可能——

“锦年,你听谁胡说的?我和婉儿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苏锦年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在沈墨白面前晃了晃,“这是你三天前写给林婉儿的信,要我念出来吗?‘婉儿吾爱,待我取得兵符,必娶你为后,苏锦年不过是一块踏脚石,用完便弃。’沈公子,你这字写得倒是漂亮,就是人品差了点。”

沈墨白瞳孔骤缩。

那封信他明明烧了!

“对了,你也不用担心科举的事了。”苏锦年把信收好,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个替考的枪手已经被我举报了,估计这会儿顺天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沈墨白猛地站起来:“你疯了?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太多了。”苏锦年拍了拍手,“比如,看着我开心。”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马蹄声,顺天府的官差到了。

沈墨白被抓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锦年一眼,那眼神阴鸷得可怕。

苏锦年冲他笑了笑,转身回了府。

青竹跟在后面,腿都是软的:“小姐,您怎么知道那些事?还有那封信……”

“梦里有人告诉我的。”苏锦年随口敷衍了一句,脚步不停,“青竹,帮我备车,我要进宫。”

“进宫?”

“对,面圣。”

永安帝已经六十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太医院正周院使半个月前诊断出他有心疾,需要一味极为罕见的药材——九转灵芝。

上一世,这株灵芝是苏锦年找到的。

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深入北疆的雪山,差点死在路上,最后把灵芝带回来,救了永安帝一命。沈墨白拿着她的功劳,被永安帝视为救命恩人,从此平步青云。

这一次,她不会再傻到把功劳让给别人。

但九转灵芝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不需要再去爬一次雪山。她可以直接告诉永安帝,甚至可以用这株灵芝做一笔交易。

苏锦年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永安帝正在批奏折。

“苏卿的女儿?”永安帝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你爹让你来的?”

“回陛下,是臣女自己要来的。”苏锦年跪下,不卑不亢,“臣女有一物要献给陛下,能救陛下的心疾。”

永安帝的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怎么知道朕有心疾?”

“周院使的诊断结果是半个月前出的,陛下封锁了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苏锦年抬起头,“臣女知道九转灵芝在哪里。”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永安帝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臣女想要一道旨意。”苏锦年一字一句地说,“臣女要入太医院,成为大燕第一位女太医。”

永安帝挑了挑眉:“你爹能同意?”

“臣女自己的路,不需要别人同意。”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最后笑了:“有意思。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把九转灵芝带回来,朕就下旨。要是带不回来——”

“臣女提头来见。”

苏锦年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几分邪气,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永安帝第七子,宸王萧衍。

上一世,萧衍是沈墨白最大的对手。沈墨白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赐死了萧衍,罪名是谋反。

萧衍死在刑场上那天,苏锦年已经被打入了冷宫,她是从冷宫的窗户缝里看到的消息,那天她哭了整整一夜,不是因为沈墨白,而是因为萧衍。

她欠他一条命。

上一世她被困雪山的时候,是萧衍救了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只知道他用最后一口真气给她续了命,自己却差点死在那片雪地里。

后来她才知道,萧衍是追着沈墨白派去杀她的人去的。他知道沈墨白要对她动手,提前在山脚下埋伏,一个人杀了三十多个死士,浑身是血地把她背下山。

他对她说了一句话:“苏锦年,你瞎了眼。”

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宸王殿下。”苏锦年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萧衍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很冷,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在苏锦年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皱起眉。

“你是苏震天的女儿?”

“是。”

“沈墨白的未婚妻?”

“前未婚妻。”苏锦年纠正,“臣女已经退婚了。”

萧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锦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外。

“退得好。”萧衍丢下两个字,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锦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萧衍,这一世,换我来救你。

三天后,苏锦年带着一队人马出发前往北疆。

临行前,她把沈墨白和林婉儿的那些信件、账目、通敌证据全都交给了父亲苏震天,叮嘱他在合适的时机交给永安帝。

“爹,沈墨白背后的人是三皇子,他想要兵权是为了帮三皇子篡位。这些证据足够让三皇子翻不了身。”苏锦年把厚厚一沓纸递给苏震天,“您等女儿回来再交上去,别打草惊蛇。”

苏震天看着那些证据,手都在抖:“锦年,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女儿自有门路。”苏锦年抱了抱他,“爹,您放心,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苏家出事了。”

苏震天不懂什么叫“这一世”,但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变了,变得让他陌生,也让他安心。

北疆之行比苏锦年预想的更顺利。

上一世她花了三个月,是因为她不认识路,走了很多冤枉路。这一次她有经验,只用了二十天就找到了九转灵芝的所在。

但取灵芝的过程依然凶险。

九转灵芝长在万丈悬崖的中间,崖壁上全是冰,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上一世是萧衍用绳子把她拉上去的,这一次她只能靠自己。

苏锦年把绳子系在腰上,一点一点往下爬。

风很大,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的手很快就冻僵了,指甲嵌进冰缝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就在她快要够到灵芝的时候,绳子突然松了。

她猛地往下坠了一截,整个人挂在半空中,心脏差点跳出来。

“苏锦年!”

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锦年抬头,看见萧衍站在悬崖边上,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绳子,另一只手扣在岩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怎么在这?”苏锦年愣住了。

萧衍的脸色很难看:“你爹求我来的。”

苏锦年心里一暖。

她爹不会求萧衍,萧衍更不会因为她爹的请求就跑到北疆来。他一定是在暗中跟着她,保护她。

和上一世一样。

“别废话,快摘。”萧衍咬着牙说。

苏锦年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九转灵芝,连根拔起,塞进怀里。萧衍用力把她拉了上去。

两个人瘫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锦年转头看萧衍,发现他的左臂在流血,应该是刚才抓岩石的时候被锋利的冰刃割破的。

“你受伤了。”苏锦年立刻从袖子里掏出金疮药。

萧衍躲开她的手:“不用。”

“我是太医。”苏锦年把药粉撒在他伤口上,动作又快又准,“我说用就用。”

萧衍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不要命了。”

苏锦年笑了笑,没说话。

她确实不要命,因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她不怕再死一次,但她怕死之前没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回京之后,苏锦年把九转灵芝交给永安帝,永安帝龙颜大悦,当场下旨封她为太医院正七品医士,是大燕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官。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炸了。

沈墨白刚从顺天府放出来,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把书房砸了个稀巴烂。

“苏锦年,你以为当了太医就了不起了?”他咬着牙,眼中满是阴鸷,“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有你的把柄。大不了鱼死网破。”

林婉儿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旁边,柔柔弱弱地说:“表哥,要不就算了吧,苏锦年现在有陛下撑腰,我们斗不过她的。”

“谁说的?”沈墨白冷笑,“永安帝活不了多久了,九转灵芝只能续命三年。三年之后,新帝登基,我看苏锦年还怎么蹦跶。”

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嘴上却说:“可是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已经答应我了,事成之后,封我为丞相。”沈墨白搂住她的肩膀,“到时候,苏锦年那贱人,我让她生不如死。”

他们不知道的是,苏锦年早就在沈墨白的书房里安插了人手。

当天晚上,她和沈墨白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写成密报送到了苏锦年手里。

苏锦年看完密报,笑了。

三年?

她连三个月都不会给沈墨白留。

第二天早朝,苏震天突然站出来,呈上了三皇子勾结北境敌国、私囤兵器、密谋造反的全部证据。

朝堂哗然。

永安帝勃然大怒,当场下旨抄了三皇子府,三皇子被废为庶人,圈禁终身。

沈墨白作为三皇子的心腹,被牵连入狱。

审讯的时候,苏锦年亲自去了大理寺。

牢房里,沈墨白穿着囚衣,头发散乱,看见苏锦年的那一刻,他扑到栏杆上,声音嘶哑:“锦年,锦年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苏锦年蹲下来,跟他对视。

“沈墨白,你知道我上一世是怎么死的吗?”她的声音很轻,“毒酒。你让林婉儿端来的毒酒。我喝了之后,七窍流血,整整疼了半个时辰才断气。”

沈墨白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什么上一世?”

“没什么。”苏锦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你就在这好好待着吧,过几天就要问斩了。对了,林婉儿那边你也别担心,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你的对吧?我让人查过了,她怀的是个男孩,按照大燕律例,谋反者的子嗣,一律充入奴籍。”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墨白,谢谢你上一世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事?”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

苏锦年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外面下着雨。

她没带伞,正要冒雨冲出去,头顶突然多了一把油纸伞。

萧衍站在她身边,一身玄色锦袍,雨丝落在他的肩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

“恭喜。”他说。

“恭喜什么?”

“恭喜你,报了仇。”

苏锦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报仇?”

萧衍低下头,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映着她的影子,目光幽深而复杂。

“因为你刚才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解脱。”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大仇得报的人,才会有那种眼神。”

苏锦年的眼眶突然红了。

上一世,她在冷宫里哭的时候没人看见,她死的时候没人知道,她被所有人遗忘,像一颗棋子一样被丢弃。

但这一世,有一个人看见了她。

“萧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信不信人有前世今生?”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苏锦年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真正的、温柔的笑。

“信。”他说,“因为我也重生了。”

苏锦年猛地抬头。

萧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上一世我没能保护好你,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伞下,四目相对。

苏锦年忽然想起上一世他背她下山时说的那句话——“苏锦年,你瞎了眼。”

这一世,她的眼睛不瞎了。

她看见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