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沈若微被按在冰冷的砖地上,满身血污,耳畔是太监尖锐的宣旨声——“贵妃沈氏,毒害皇嗣,谋逆犯上,赐鸩酒。”

她没做过。

但没人听她辩解。

那个她倾尽所有扶持上位的男人,当今圣上萧衍,正揽着新封的淑妃站在高台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淑妃笑得温婉,那支金步摇——是她亲手设计的图样,萧衍曾说是“独赠吾妻”——此刻正明晃晃地插在别人发间。

“姐姐,黄泉路上慢走。”淑妃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猜,你那个远在边疆的弟弟,现在还在不在人世?”

沈若微瞳孔骤缩。

她猛地扑向前,却被侍卫死死按住。萧衍终于开口,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拖下去。”

鸩酒入喉的瞬间,她看见萧衍转身,对淑妃说了一句她上一世等了十年都没等到的话——

“朕这辈子,只爱你一人。”

真可笑。

沈若微闭上眼,最后听见的,是太监的计数声:“一、二、三……”

四。

她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雕花拔步床,帐子是蜀锦的,熏香是沉水香——这是她的寝殿,凤仪宫。

沈若微猛地坐起,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那些年操持六宫留下的薄茧。铜镜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她刚被封为贵妃那年的模样。

“娘娘,您怎么了?”贴身侍女青禾端着水盆进来,一脸担忧,“可是昨晚又熬夜替陛下拟那些折子了?”

昨晚。

沈若微的记忆瞬间涌入——上一世的昨晚,萧衍来她宫里,说朝中局势不稳,说自己无人可信,说“若微,只有你能帮我”。她心疼得不行,连夜替他分析了三十多封奏折,写出了整整十页的策论,第二天眼下一片乌青,却换来他一句“爱妃辛苦了”,转头就去了淑妃那儿。

而那一夜,她本该去参加太医院的甄选。

她本该成为大梁百年来第一位女医官。

“青禾,”沈若微声音沙哑,“今日是什么日子?”

“永宁三年,四月十二。”青禾答道,“陛下说今晚还来,让您把那几份边疆军报也分析一下——”

“不分析了。”

沈若微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上一世,她为萧衍放弃了太医院甄选,放弃了父亲留给她的医馆,放弃了所有尊严,像个不要钱的幕僚一样替他出谋划策。他靠着她写出的策论平定了朝局,靠着她设计的水利工程收买了民心,靠着她弟弟用命换来的军功坐稳了江山。

他杀了她弟弟,娶了她最信任的闺蜜,用一杯鸩酒送她上路。

“青禾,”沈若微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声音平静得可怕,“替我把那件月白色的素衣找出来。”

“娘娘要去哪儿?”

“去一个,本该五年前就去的地方。”

太医院甄选,三日后。

沈若微站在考场外,周围全是世家公子和太医子弟,没人认出她就是那个传闻中“宠冠六宫”的沈贵妃。她穿着月白素衣,长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脂粉未施,像极了当年那个一心只想行医济世的沈家嫡女。

上一世,她在这一天撕了报名表,跑去替萧衍写策论。

这一世,她第一个交了卷。

主考官是太医院院正张仲安,两朝元老,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翻看沈若微的答卷时,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写的?”

“是。”

“你师从何人?”

“家父沈怀仁,前太医院院判。”沈若微不卑不亢,“民女自幼随父学医,十岁能背《黄帝内经》,十二岁通读《伤寒论》,十五岁独立坐诊,十七岁……”她顿了顿,“十七岁入宫,中断至今。”

张仲安沉默片刻,将答卷放在“甲等”那一摞的最上面。

消息当晚就传到了萧衍耳朵里。

他来得比沈若微预想的快。龙袍都没换,直接闯进凤仪宫,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朕听说,你去参加了太医院甄选?”

沈若微正在看医书,闻言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

“你是朕的贵妃!”萧衍一巴掌拍在桌上,“抛头露面去参加甄选,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上一世,他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慌了,跪着道歉,哭着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从此再也不敢提任何关于行医的事。

这一世,沈若微合上医书,缓缓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陛下,臣妾记得,去年陛下在朝堂上说要‘唯才是举,不分贵贱’。怎么,到了臣妾这儿,就变成‘贵妃不能有才’了?”

萧衍一噎。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顶嘴。在他的记忆里,沈若微是那个无论他说什么都会点头的女人,是那个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可以为他放弃一切的女人。

“若微,”他放软了语气,走过来想拉她的手,“朕是担心你。你是一国之母——”

“臣妾是贵妃,不是皇后。”沈若微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而且,臣妾记得陛下曾说过,皇后当以德服人、以贤立身。臣妾学医,正是为了修德立贤,有何不妥?”

萧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青禾吓得跪在地上发抖。但沈若微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眼底没有一丝上一世的惶恐和讨好。

“好,”萧衍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她想起上一世他签下赐死诏书时的表情,“朕倒要看看,你能考出个什么名堂。”

他说完拂袖而去。

青禾爬起来,腿还是软的:“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跟陛下说话?万一陛下降罪——”

“他不会。”沈若微重新翻开医书,声音很轻,“他还要用我弟弟打仗,暂时不会动我。”

而且,她太了解萧衍了。这个男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永远看不起女人。他觉得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所以会放任她去考,等着看她“知难而退”。等他发现她真的考上了,一切都晚了。

三天后,放榜。

沈若微,甲等第一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六宫。

淑妃——不,现在还是柔婉仪的江映月,第一个登门“道贺”。

她端着亲手做的桂花糕,笑得温柔似水:“姐姐好厉害,妹妹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她顿了顿,露出担忧的表情,“姐姐已经是贵妃了,再去当医女,会不会让人笑话?”

上一世,就是这副表情,这种语气,让沈若微一次次心软,一次次觉得“映月是为我好”。然后这个“为她好”的人,在背后捅了她最深的一刀。

“不会。”沈若微接过桂花糕,放在桌上,没有吃的打算,“倒是妹妹,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失眠了?”

江映月一愣。

“妹妹别惊讶,”沈若微微笑,“我看了太医院的记录,妹妹这个月领了三次安神汤。我建议妹妹别喝了,那方子里的酸枣仁用得太多,伤肝。不如我替妹妹开个新的?”

江映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万万没想到,沈若微不但没有因为她的话动摇,反而反手给了她一个“医者仁心”的人设——你看,人家都来挑衅了,沈贵妃还在关心她的身体,这格局,高下立判。

“多谢姐姐好意,”江映月勉强笑道,“只是妹妹这病,太医说需要静养,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那可惜了,”沈若微端起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我还想跟妹妹说,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美容方子,效果比你现在用的那个好十倍。既然妹妹不要,那就算了。”

江映月的眼神瞬间变了。

沈若微心里冷笑。她太清楚江映月的软肋了——这个女人最在乎的就是这张脸。上一世,她为了保住容貌,连砒霜都敢吃。果然,不过三息,江映月就改了主意。

“姐姐既然盛情,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若微提笔写下方子,递过去的时候,不经意地说:“对了,妹妹记得提醒陛下,最近少吃海鲜。他身上的疹子,可不是普通的风疹。”

江映月接过方子的手一顿:“陛下起疹子了?”

“嗯,昨晚的事。”沈若微笑了笑,“他没跟你说吗?”

这一刀,捅得恰到好处。

江映月走后,青禾忍不住问:“娘娘,您怎么知道陛下昨晚起疹子了?”

“我不知道。”沈若微翻开医书,嘴角微弯,“但他今晚一定会起。”

青禾瞪大了眼。

沈若微没有解释。上一世,萧衍对蟹黄过敏,但自己不知道。她是在嫁给他的第三年才发现这个规律的——每次御膳房做蟹黄羹,他第二天身上就会起红疹。而今晚的晚膳,御膳房刚好安排了蟹黄羹。

她只是提前让青禾去“提醒”了御膳房一句:“贵妃娘娘说,陛下最近操劳国事,让多做些滋补的。”

御膳房的人自然领会,滋补=蟹黄羹。

而江映月,一定会第一时间跑去萧衍面前“告状”,说贵妃如何如何不懂事、如何如何丢皇室的脸。然后萧衍会起一身疹子,而江映月会手足无措——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萧衍对蟹黄过敏。

知道这件事的,整个后宫只有沈若微一个人。

这一局,她要的不是萧衍的回心转意,而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了解萧衍的人,谁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人。

果然,第二天一早,萧衍就来了凤仪宫。

他身上的红疹还没消,但语气明显软了很多:“若微,朕昨晚……”

“陛下别说话,”沈若微打断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膏,“臣妾先替陛下上药。”

萧衍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帮他。更没想到,她的药膏抹上去,那些又痒又疼的红疹立刻就舒服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朕起了疹子?”他忍不住问。

沈若微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淡淡的:“陛下每次吃蟹黄都会起疹子,臣妾早就记下了。只是以前臣妾说了,陛下也不放在心上。”

萧衍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去年他起疹子的时候,沈若微确实说过“陛下少吃海鲜”之类的话,但他当时正忙着宠幸新进宫的江映月,根本没听进去。

“若微,”他握住她的手,难得露出愧疚的表情,“朕以前……”

“陛下不必说了,”沈若微抽出手,微微一笑,“臣妾现在的心思都在太医院那边,这些事,陛下以后可以问映月妹妹。她比我细心,应该也能记住。”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抱怨,没有指责,甚至还在“夸”江映月。但萧衍听了,心里只会更不舒服。

因为江映月昨晚的表现,实在算不上“细心”。

他起了一身疹子,疼得睡不着,江映月只知道哭,说“陛下您怎么了您别吓臣妾”,连去找个太医都手忙脚乱。最后还是他自己下的旨。

而沈若微,早就把药膏准备好了。

这就是差距。

入太医院的第一天,沈若微就遇到了“意外”。

她负责的药柜,被人动了手脚。几味关键药材的位置被调换,如果她按照原来的记忆抓药,轻则药效全无,重则出人命。

“娘娘,要不要告诉院正大人?”青禾急得不行。

“不用。”沈若微蹲下身,仔细检查药柜上的痕迹,“先让我看看,是谁动的手。”

她一个一个药柜检查过去,发现不只是位置被调换,还有几味药材被换成了外观相似但药性相反的劣品。手法很专业,不是外行干的。

太医院里有内鬼。

沈若微不动声色,先把所有药材归位,然后在每一格药柜的角落里,用炭笔做了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标记。做完这些,她才去找张仲安。

“院正大人,”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说。”

“学生想申请独立掌管一方药柜,从采购到入库到调配,全程由学生一人负责。”

张仲安皱眉:“这不合规矩。”

“学生知道,”沈若微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但学生更知道,太医院的药材关系到天子龙体、百官性命,容不得半点差错。学生既然入了太医院,就要对得起‘甲等第一’这个名次。”

张仲安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头。

消息传出,太医院里有人欢喜有人忧。沈若微暗中观察每个人的反应,最终锁定了三个嫌疑人——副院正赵明远,太医刘承恩,以及药童小何。

赵明远是江映月的远房亲戚,上一世就是他替江映月配的慢性毒药,一点点毁了她的身子,让她在生下死胎后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刘承恩是萧衍的心腹,为人圆滑,谁得势就巴结谁,墙头草一个。

小何,则是最让沈若微意外的。她才十五岁,是太医院最小的学徒,平时老实巴交,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但她的药柜上,有小何的指纹。

沈若微没有打草惊蛇。她用了三天时间,暗中查清了小何的底细——她有个弟弟,重病在床,急需一味名贵药材救命。而那味药材,整个太医院只有赵明远有。

小何是被逼的。

第四天,沈若微把小何叫到了自己的药房。

“你弟弟的病,用犀角配生地黄,再加一味玄参,三剂就能好转。”她递过去一个药包,“这是三剂的量,我配好的。”

小何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娘娘,奴婢……奴婢对不起您……”

“我知道。”沈若微扶她起来,“赵明远让你在我的药柜上动手脚,换掉那几味药材,对吗?”

小何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没关系,”沈若微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三日后,皇后千秋节,六宫宴饮。

这是沈若微重生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她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不艳不俗,腰间束了一条银丝软甲带——那是她自己设计的,刀枪不入。

萧衍看到她的时候,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江映月坐在萧衍身侧,笑容温婉,但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她太清楚萧衍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这个男人,又对沈若微心动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江映月突然起身,举杯笑道:“臣妾敬贵妃姐姐一杯。听说姐姐在太医院如鱼得水,妹妹真是佩服。只是……”她顿了顿,语气担忧,“妹妹听说,姐姐负责的那方药柜,药材好像有些问题?”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若微身上。

萧衍皱眉:“什么问题?”

“臣妾也是听说的,”江映月低头,显得很为难,“有人说贵妃姐姐药柜里的药材,有几味是假的。万一用到陛下身上……”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沈若微无能,甚至可能有意谋害皇上。

萧衍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若微却笑了。她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朝萧衍行了一礼:“陛下,既然有人质疑臣妾的药柜,臣妾请求当场查验。”

“准。”

沈若微一挥手,青禾带着两个太监抬着她的药柜进了大殿。沈若微打开药柜,一样一样地取出药材,摆在桌上。

“这是黄芪,产自陇西,三年生,药效最佳。”她拿起一根黄芪,掰开,断面金黄,香气扑鼻,“假的黄芪,断面发白,无香味,诸位大人可以上来验看。”

没人动。

“这是当归,岷县产的‘岷归’,油性足,味甘而辛。”她又拿起一片当归,在烛火上烤了烤,油脂渗出,药香四溢,“假的当归,用的是独活冒充,味苦而麻。”

她一样一样地展示,每一味药材都经得起检验。她拿起一包被单独放在一旁的药材,看向江映月。

“这包,是有人偷偷放进我的药柜里的假药。用的是外观相似但药性相反的劣品,如果我不小心用了,确实会出大事。”沈若微顿了顿,“可惜,这个人不知道,我的每一味药材入库前,都会做标记。”

她取出一面铜镜,将药材放在镜面上。真的药材,会在镜面上留下特殊的印记——那是她用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水提前涂上去的,只有用铜镜反射特定角度的光才能看到。

假的,没有。

“所以,”沈若微转向萧衍,“陛下,臣妾的药柜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个想陷害臣妾的人。”

萧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赵明远头上。

而赵明远为了自保,供出了江映月。

“陛下饶命!”江映月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臣妾只是……只是嫉妒姐姐得宠,一时糊涂,臣妾真的没有要害陛下的意思……”

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若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快意。上一世,她也跪在这个位置,哭着求萧衍相信她。而萧衍,选择了相信江映月。

这一世,轮到江映月跪了。

“陛下,”沈若微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映月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臣妾替她求个情。不如罚她禁足三个月,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

江映月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萧衍也愣了:“你不追究?”

“臣妾与她姐妹一场,”沈若微低头,语气温柔,“不忍心看她受太大罪。”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嫔妃和命妇们看沈若微的眼神全变了——什么叫格局?什么叫大度?什么叫贤德?这就是!

而江映月,则成了那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白莲花。

萧衍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就依贵妃所言。”

江映月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若微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恨意,因为她终于明白了——沈若微不是在帮她,是在用“仁慈”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一个被贵妃“原谅”的人,以后在宫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三个月后,江映月解禁。

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上的妆容都遮不住憔悴。但她没有消沉,反而比以前更安静、更温顺了。

沈若微知道,这不是好事。

上一世的江映月,就是在最安静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

果然,不出半个月,萧衍突然下旨,封江映月为淑妃,位份仅次于沈若微。理由是“淑妃近日侍疾有功,深得朕心”。

侍疾。

沈若微心里一沉。她立刻让人去查,发现萧衍最近确实生了一场病,而这场病,恰好发生在她出宫去太医院值班的那几天。

“是谁给陛下看的病?”她问。

“是赵明远。”青禾答道,“不过赵明远已经被贬出太医院了,现在是刘承恩在负责陛下的龙体。”

沈若微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猛地睁开。

“青禾,去太医院,把我药柜最底层那个黑色瓷瓶拿来。”

那个瓷瓶里,装着她用三个月时间秘密配制的一种解药——专门解一种慢性毒药的解药。那种毒药,上一世江映月用了整整三年,才让她生下了死胎,彻底毁掉了她的身体。

而那种毒药的配制者,就是赵明远。

江映月用三个月禁足的时间,暗中联系上了赵明远,拿到了那种毒药。然后趁沈若微不在宫里的那几天,通过刘承恩,下到了萧衍的饮食里。

但剂量很小,不是要杀萧衍,而是要让他“生病”。

然后江映月“侍疾”,表现得无微不至,让萧衍感动,从而重新获得他的宠爱。

这一招,上一世江映月用过,但对象是沈若微。她先下毒让沈若微病倒,然后天天来“照顾”她,在萧衍面前表演姐妹情深,同时暗中把沈若微的药换成慢性毒药。

这一世,她换了目标。

因为她知道,沈若微已经不好骗了。但萧衍,永远好骗。

沈若微拿着黑色瓷瓶,站在凤仪宫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突然笑了。

上一世,她用了三年才想明白江映月的毒计。

这一世,她用了三天。

沈若微没有直接去找萧衍告状。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萧衍正沉浸在江映月的温柔乡里,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她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那个时机,在一个月后到来了。

萧衍在早朝时突然晕倒,满朝文武乱成一锅粥。太医院所有太医会诊,查不出病因,只知道他的脉象越来越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抽走他的生命力。

“废物!一群废物!”萧衍的母亲——太后娘娘拍着桌子骂,“皇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都陪葬!”

所有太医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只有沈若微没有跪。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等太后骂完了,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臣妾有一个方子,或许能救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你?”太后皱眉,“你是贵妃,又不是太医——”

“臣妾是太医院甲等第一的学生。”沈若微平静地说,“而且,臣妾知道陛下中的是什么毒。”

全场哗然。

中毒?!

太后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陛下中的,是一种叫‘噬心散’的慢性毒药。”沈若微走到萧衍床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此毒无色无味,初期症状是嗜睡、乏力,中期是心慌、气短,后期……心脉尽断,药石无医。”

“解药呢?!”太后急了。

沈若微从袖中取出那个黑色瓷瓶:“臣妾一个月前就配好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一个月前就配好了。但所有人都能猜到——她早就知道有人会下毒。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用。”

解药灌下去,不过一刻钟,萧衍就睁开了眼。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沈若微。

她穿着素白的医女服,发髻简单,脂粉未施,手上还沾着药渣。不像一个贵妃,像一个真正的医者。

“若微……”他声音沙哑。

“陛下别说话,”沈若微按住他,语气平淡,“余毒未清,臣妾还要替陛下施针。”

她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的穴位。手法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萧衍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了她刚入宫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眼睛里全是对医术的热爱。

是他,让她放弃了这一切。

“若微,对不起。”他突然开口。

沈若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施针:“陛下别说这些,臣妾只是一个医者,救人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萧衍听出了疏离。

她是医者,不是他的妻子。她救他,是分内之事,不是因为她爱他。

这个认知,比中毒还让他难受。

萧衍病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噬心散”一案。

赵明远、刘承恩、小何,一条线全部被揪了出来。赵明远供出江映月,刘承恩供出江映月,小何也供出江映月。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江映月跪在大殿上,头发散乱,妆容全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婉。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她哭着喊,“是赵明远陷害臣妾!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萧衍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眼神冰冷。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不是温婉可人的解语花,而是心如蛇蝎的毒妇。

“淑妃江氏,谋害天子,罪无可恕,”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赐——凌迟。”

江映月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她突然转头,死死盯着沈若微,声音尖利:“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他爱你吗?沈若微,你醒醒吧!他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你救了他,他只会觉得你应该救他!等他好了,他照样会忘了你!”

沈若微站在一旁,面色平静。

她知道江映月说得对。

萧衍这个人,没有心。他可以一边说着“这辈子只爱你一人”,一边把刀插进你的胸口。他可以一边感激你救了他的命,一边转头去宠幸别的女人。

这就是他。

所以,沈若微从来没有想过要赢回他的心。

她要的,从来都是另一件事。

江映月被处死的第二天,沈若微去了御书房。

萧衍正在批折子,看见她来了,难得露出笑容:“若微,朕正想去找你。这次多亏了你,朕想封你为皇后——”

“陛下,”沈若微打断他,跪了下来,“臣妾请旨,出宫。”

萧衍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臣妾请旨出宫。”沈若微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妾想专心行医,济世救人。宫中规矩多,臣妾身为贵妃,诸多不便。请陛下恩准臣妾出宫,让臣妾做一名普通的医女。”

萧衍猛地站起来,椅子都翻了:“你是朕的贵妃!你出宫,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这话,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沈若微没有退让。

“陛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救了陛下的命。这个恩情,换一个出宫的机会,不过分吧?”

萧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她说得对。她救了他的命,而他,连让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都不肯。那他算什么?忘恩负义的小人吗?

“你……是不是还在怪朕?”他哑声问,“怪朕宠幸江映月,怪朕冷落你?”

沈若微摇头:“臣妾不怪陛下。陛下是天子,想宠谁就宠谁,臣妾没有资格怪罪。只是臣妾想明白了,臣妾这辈子,不是来做贵妃的。臣妾是来做医者的。”

她顿了顿,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萧衍突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臣妾的爹说过,医者父母心。一个人心里装着天下人的时候,就不会在意自己身上那点得失了。”

萧衍沉默了许久,最终闭上了眼睛。

“准。”

沈若微出宫那天,没有带任何贵重的东西。只带了一个药箱,一匹老马,和青禾。

她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两辈子的宫城。

上一世,她死在这里。

这一世,她从这里重生。

“娘娘,我们去哪儿?”青禾问。

“叫小姐,”沈若微笑了笑,“我们去开医馆。先救天下人,救自己。”

她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身后,宫门缓缓关闭。

御书房的最高处,萧衍站在窗前,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了一样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不是贵妃,不是救命恩人,而是一个真心爱过他、却被他亲手推开的女人。

而沈若微,再也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