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是被自己的智商气醒的。

上一世,她身为大梁第一女将,替摄政王萧衍平定北境叛乱,班师回朝那日,一杯毒酒送她魂归黄泉。临死前她才知,自己不过是萧衍棋盘上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他用她牵制萧家军,用她的命换太后一派彻底倒台,甚至她死后三年,史书上连个名字都没留,只一句“摄政王妃沈氏薨”。

好一个薨。

她重生了,重生在嫁入摄政王府的第二年。这一世她不打算再当棋子,她要做执棋人。第一步,就是给萧衍下毒——无色无味,三日发作,她要他尝尝什么叫“用尽即弃”。

可她万万没想到,下毒那晚出了意外。

不是毒出了意外,是她和萧衍同时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她躺在了萧衍的床上,对着一面铜镜,看到了萧衍的脸。

她低头,看到自己一身玄色寝衣,胸膛平坦,喉结分明。

沈昭宁愣了一瞬,然后冷静地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新下巴。

硬的,是真的。

她没尖叫,也没慌乱,而是迅速翻遍了萧衍的书房暗格,找到了他全部的密信、账册、布防图。上一世她到死都没碰过这些东西,因为她信他。这一世,她要把他的底裤都翻出来。

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王爷,卯时已到,该上早朝了。”

沈昭宁看着铜镜里那张冷峻阴鸷的脸,忽然笑了。

上朝?

好啊。

她萧衍的身体,替他上朝,替他监国,替他把这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而她的身体里住着那个阴险毒辣的摄政王,就让他去替她面对后宅那群豺狼虎豹——她那位继母和庶妹,可不是吃素的。

想到这儿,沈昭宁心情极好地换上了蟒袍,系好了玉带,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这张脸。眉峰如刀,眼尾上挑,薄唇微抿时像淬了毒的刀锋。萧衍这张脸确实好看,可惜芯子已经换了。

她推门而出,步伐稳健,气势凛然,小太监跟在后面小跑都追不上。

“王爷,王爷您慢些,今日早朝陛下身体不适,太后垂帘,您可千万收敛些……”小太监气喘吁吁地提醒。

沈昭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腊月寒潭,小太监当场噤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服侍摄政王三年,从未见过王爷用这种眼神看人——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审视猎物的从容。

“本王什么时候需要你教?”沈昭宁压低了嗓音,模仿萧衍的声线。她学了一辈子萧衍的战术、谋略、说话方式,如今用他的身体学他的声音,竟毫无违和。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空悬,珠帘后面太后的身影若隐若现。

沈昭宁站在武将首位,蟒袍加身,腰佩长剑,目光平静地扫过朝堂。上一世她跪在这个位置的下方,连抬头都不敢。如今她站在这儿,才发现这个视角当真不错——谁在挤眉弄眼,谁在交头接耳,谁心虚得不敢抬头,一览无余。

“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总管扯着嗓子喊。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启禀太后,北境军饷告急,边关八百里加急,今冬大雪封山,粮草运不进去,若再不拨款,恐生兵变。”

太后还没开口,沈昭宁先动了。

她一步踏出,蟒袍翻飞,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满朝文武听得清清楚楚:“北境军饷?三个月前户部不是刚拨了八十万两?银子去了哪儿,尚书大人不该先查查自己的账?”

户部尚书脸色一白:“摄政王此言何意?户部账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有据可查?”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随手扔在殿中央,“这是户部三个月前的实际支出账目,与尚书大人呈上的奏报差了整整二十万两。二十万两白银,够北境将士半年的冬衣。尚书大人不如当着太后的面,解释解释这二十万两去了哪儿?”

满朝哗然。

太后掀开珠帘一角,目光复杂地看向沈昭宁。她太了解萧衍了——这个阴险狡诈的摄政王从不正面弹劾任何人,他喜欢暗地里收集把柄,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击致命。今日这般当众发难,不像他的作风。

可沈昭宁不在乎萧衍的作风。

她是武将,习惯正面冲锋。

户部尚书腿都软了,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太后明鉴,臣、臣冤枉啊,这账目定是有人伪造——”

“伪造?”沈昭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本王再问你,你城外别院里养的那位如夫人,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价值三千两,是你几个月的俸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户部尚书的死穴。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落针。

太后深深看了沈昭宁一眼,缓缓开口:“户部尚书贪墨军饷,着即收押,交三法司会审。户部左侍郎暂代尚书之职,三日内彻查户部账目。”

沈昭宁退回原位,面无表情。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萧衍的势力盘根错节,她要一点点拔除,用他自己的手,斩断他自己的爪牙。

而此时,摄政王府后宅,真正的萧衍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帷幔是藕荷色的,被褥绣着并蒂莲,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脂粉香。他猛地坐起来,对着一旁的铜镜,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沈昭宁的脸。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张标准的将门闺秀的脸。

萧衍沉默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一个女人尖酸刻薄的嗓音,夹杂着丫鬟的赔笑,由远及近。

“大嫂,昨儿个王爷歇在您院中了?哎呀瞧我这记性,王爷都一个月没来咱们后院了,大嫂可得替我们姐妹们说说话呀。”

萧衍瞳孔微缩。

他上一世为了牵制沈家,特意调查过沈昭宁的家世。她父亲沈崇远是镇北将军,继母王氏出身书香门第,表面贤良淑德,实则心狠手辣。沈昭宁的生母就是被王氏活活气死的,而这位庶妹沈昭华,更是王氏精心培养的白莲花,惯会在人前装柔弱,人后捅刀子。

门被推开。

王氏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发钗,笑得温婉端庄。沈昭华跟在后面,一袭水红色罗裙,挽着王氏的手臂,目光却滴溜溜地打量着屋内。

“昭宁啊,娘听说你昨晚身子不适,特意炖了燕窝来看看你。”王氏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甜腻的香气散开,“快趁热喝了。”

萧衍没动。

他盯着那碗燕窝,目光像在审视一份投毒案卷。

王氏被他看得不自在,笑容僵了僵:“怎么了?不喜欢?娘可是特意让人加了血燕,最是滋补。”

萧衍端起碗,在王氏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将燕窝倒进了桌上的花瓶里。

王氏的脸色瞬间铁青。

沈昭华更是惊呼一声:“大嫂!你疯了?这可是上好的血燕,娘一番心意你就这么糟蹋了?”

萧衍用沈昭宁的脸,露出了一个萧衍式的冷笑。那笑容不阴不阳,不冷不热,却让对面两个人同时后背发凉。

“一番心意?”他终于开口,嗓音清冷,“上一碗‘心意’喝完,我当夜腹痛不止,请了三个大夫才救回一条命。母亲要不要解释解释,那碗‘心意’里加了什么?”

王氏瞳孔微震,随即换上委屈的表情:“昭宁,你怎么能这么冤枉娘?娘是真心疼你,你父亲不在家,娘若再不照顾你,外人该怎么说我这个继母?”

“外人怎么说,与你何干?”萧衍站起身,沈昭宁的身体比他原来的矮了一截,可那股子压迫感丝毫不减,“母亲若真疼我,不如把账房的钥匙交出来。将军府中馈之权,本就是我生母留下的,母亲‘代为掌管’了七年,也该还了。”

王氏彻底变了脸色。

沈昭华上前一步,泪眼汪汪:“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姐姐从前最是温柔体贴,如今这般咄咄逼人,让妹妹好生心疼。”

萧衍看着这张泫然欲泣的脸,只觉得可笑。他上一世在后宫、朝堂、军帐里见过太多这种表演,沈昭华的段位连个答应都不如。

“心疼?”他慢慢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昭华,“那你把这碗燕窝喝了,让姐姐看看你的心疼是不是真的。”

沈昭华的眼泪瞬间卡住了。

萧衍退回床边坐下,端起桌上另一杯冷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姿态比在自己府上还自在。他忽然理解了沈昭宁的处境——这哪里是后宅,分明是另一个朝堂,一样的勾心斗角,一样的杀人不见血。

不过没关系。

他萧衍在朝堂上斗了十几年,还没输过。后宅这点阵仗,权当消遣。

王氏带着沈昭华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摔碎了门槛上的一盆兰花。

萧衍放下茶杯,对着铜镜里的沈昭宁看了许久。这张脸他上一世看过无数次——她跪在他面前领旨,她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她在他府中替他笼络将门世家,最后她端起那杯毒酒时,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耗尽后的空洞。

他当时想,这女人真蠢,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如今他用她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忽然觉得,蠢的也许不是她。

下午,萧衍以沈昭宁的身份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翻墙出了将军府,直奔城南的醉仙楼。

醉仙楼三楼雅间里,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青年正在煮茶,听到脚步声抬头,露出一张清隽温和的脸。他叫顾衍之,是沈昭宁上一世的未婚夫,也是萧衍朝堂上最大的政敌——内阁首辅顾青山的长孙。

萧衍推门而入,沈昭宁的罗裙被风吹起一角,他毫不在意地坐下,端起顾衍之刚煮好的茶一饮而尽。

顾衍之愣住了。

“沈姑娘?”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

萧衍用沈昭宁的脸直视顾衍之,一字一顿:“顾衍之,帮我查一个人。”

“谁?”

“萧衍。”

顾衍之手中的茶匙掉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