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北辰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24年10月17日,距离她上辈子死在医院的那天,整整倒退了两年零三个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勒痕,呼吸顺畅。手腕上也没有输液留下的淤青。她甚至能感觉到胃里传来的饥饿感,真实得不像幻觉。

活着。

真的重生了。

上一世的记忆像被碾碎的玻璃渣子,扎得她眼眶发酸。她记得自己放弃保研,掏空母亲攒了十五年的积蓄给周彦辰开工作室,记得自己没日没夜地帮他写方案、谈客户、做设计,记得他拿下融资那天搂着林诗语的腰说“那个女人太蠢了”。

更记得自己被踢出公司后,周彦辰伪造了一份对赌协议,把所有债务推到她头上。她被告上法庭,判了两年。母亲急得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呼吸。父亲卖了老家的房子凑钱打官司,奔波途中出了车祸,人没到医院就没了。

而她在监狱里连葬礼都没资格参加。

后来她查出了胃癌晚期,狱警把她送到医院时,周彦辰已经是“本市十大杰出青年”,和林诗语的订婚照挂在市中心最大的LED屏上,笑得温文尔雅。

她在那个病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身边没有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了她的回忆。

是周彦辰发来的消息:“宝贝,明天订婚宴我妈订了丽思卡尔顿,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对了,你爸那套老房子过户的事,我让中介约了后天签合同,别忘了带身份证。”

语气温柔,体贴,像是在关心她。

叶北辰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妈”这个备注,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辰辰?你、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上一世她嫌母亲烦,把备注改成了“别接”,电话能挂就挂,能不理就不理。后来她想接也接不到了。

“妈,”叶北辰的声音稳得出奇,“老房子别卖,周彦辰那边我另有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显然被她的语气弄懵了:“辰辰,你不是说彦辰创业急用钱吗?你爸虽然舍不得,但也同意了,这怎么又……”

“妈,信我。”

就这三个字。

上一世的叶北辰从来没对母亲说过“信我”,她只会说“你不懂”“别管我”“周彦辰不会害我”。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像是从母亲手里抢过了手机:“辰辰,你说什么?房子不卖了?那彦辰那边的投资怎么办?”

“爸,”叶北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和妈今晚在家等我,我回去当面说。周彦辰那边,我来处理。”

挂掉电话,叶北辰翻开和周彦辰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她看见自己上一世发的那些消息——“彦辰你放心,我爸妈那边我去说”“彦辰你专心做项目,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彦辰我相信你,你是最棒的”。

每一条都卑微到尘埃里。

她把聊天记录截了图,保存好,然后给周彦辰回了两个字:“明天见。”

周彦辰几乎是秒回:“宝贝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冷?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别想太多,等我们结了婚,我的就是你的。”

叶北辰没有再回复。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域名注册平台。

上一世周彦辰最得意的项目叫“智绘未来”,一个AI绘画平台,融资三个亿,靠的就是这个项目拿下了“杰出青年”的称号。而这个项目的核心算法、产品逻辑、甚至商业计划书,全是她一个人熬了四个月熬出来的。

周彦辰唯一做的,就是在成品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叶北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注册了三个核心域名,又把项目相关的商标分类全部提交了预申请。这些事情上一世她做了,但傻乎乎地填了周彦辰的名字。这次不一样,所有权的归属栏,写的是“叶北辰”。

做完这些,她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几乎没联系过的联系人。

备注是“顾衍之”。

上一世这个人找过她三次,第一次是想挖她去做产品总监,第二次是警告她周彦辰有问题,第三次是问她愿不愿意出庭作证指控周彦辰商业诈骗。

她三次都拒绝了。第三次拒绝的时候,她甚至在电话里骂了句“你算什么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顾衍之是唯一一个在她入狱后帮她请过律师的人。虽然那个律师没能救她出来,但至少帮她把刑期从五年减到了两年。

叶北辰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顾总,我是叶北辰。之前你提过的产品总监职位,还招人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回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叶北辰没有问地址,因为她记得。

上辈子顾衍之给她发过三次定位,她一次都没去过。

第二天一早,叶北辰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化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妆。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亮,嘴角微抿,和上一世那个唯唯诺诺、生怕周彦辰不高兴就拼命讨好所有人的叶北辰判若两人。

出门前,她给周彦辰发了一条消息:“订婚宴改到今晚七点,地点我定。另外,你今天下午三点的发布会,我会去。”

周彦辰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疑惑:“发布会?你怎么知道今天下午有发布会?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周彦辰,”叶北辰打断他,声音不急不缓,“智绘未来的BP里第三页的商业模式图,是我画的。第五页的用户增长曲线,是我算的。第八页的技术架构图,是我熬夜熬了三天改出来的第十二版。你说这是惊喜,还是惊吓?”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周彦辰的笑声有点干:“宝贝你说什么呢?那是我们一起做的啊,你不是最支持我了吗?”

“对啊,”叶北辰笑了笑,“所以我今天来,是来验收成果的。”

她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五十,叶北辰走进市中心国际会议中心三楼的大厅。签到台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她:“女士,请问您的邀请函?”

叶北辰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对方:“我是智绘未来的联合创始人叶北辰,周彦辰先生邀请我来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参会名单,上面没有这个名字。但叶北辰的气场实在不像能随便打发的人,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周彦辰助理的电话。

三分钟后,周彦辰亲自跑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温润、体面、无可挑剔。看见叶北辰的瞬间,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

“辰辰,你怎么来了?”他压低了声音,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想揽她的肩,“这种场合多累啊,你先回去,晚上订婚宴我们再——”

叶北辰侧了一下身,他的手落了个空。

“周彦辰,”叶北辰的声音不大,但大厅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今天的BP里,第三页、第五页、第八页、第十二页、第十五页到第二十二页,全部是我写的。你要不要当着大家的面,解释一下联合创始人的名字为什么不在PPT上?”

周彦辰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看见大厅里的几个记者已经举起了相机,闪光灯啪啪亮了几下。

“辰辰,你别闹,”他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今天是公司最重要的发布会,你别给我添乱。”

叶北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上辈子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别给我添乱”。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公司找他,想问他为什么把她的工位撤了,为什么公司的注册股东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他在办公室里说了这句话,然后让保安把她架了出去。

她被拖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林诗语站在落地窗前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

“周彦辰,”叶北辰从包里抽出厚厚一沓文件,在手里扬了扬,“这是智绘未来的产品原型设计图、核心算法源代码、商业计划书初稿到终稿的全部版本记录,每一页都有我的签名和日期戳。你确定要我在大厅里,当着记者的面,一页一页地讲清楚这些东西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吗?”

周彦辰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伸手去抓那沓文件,叶北辰手一收,文件纹丝没动。反倒是他这一抓的动作,被记者拍了个正着。照片里他表情扭曲、手指张开,哪有半点“杰出青年”的风度。

“叶北辰!”他低吼了一声,声音里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凉薄、暴戾、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今天敢闹,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叶北辰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

“周彦辰,”她把文件塞回包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你上辈子就是这么说的,然后我确实混不下去了。但这辈子,你先管好你自己。”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周彦辰助理惊慌的声音:“周总!周总你怎么了?周总你的脸——”

叶北辰没有回头。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上辈子她在监狱里听狱友说过一种病,叫面瘫,发作的时候整个脸都会僵住,表情控制不了,说话含糊不清。周彦辰的母亲有家族遗传史,他自己也携带这个基因,但一直没有触发过。

触发条件是极度的愤怒和情绪失控。

就像刚才那样。

她走出会议中心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之的消息:“面试照常,十点。另外,我刚才看了智绘未来的直播发布会,你处理得很好。”

叶北辰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又翻开周彦辰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他的那句“我的就是你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然后打开了朋友圈,选了一张照片——她手里拿着那沓文件,站在国际会议中心的logo墙前,配了一行字:“智绘未来,原创归我。周彦辰先生,三点的发布会,我在现场见证你的‘精彩表现’。晚上七点,丽思卡尔顿,订婚宴照旧。但这次,换我来定规矩。”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看见评论区第一条就是周彦辰的回复,只有三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你疯了!”

叶北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十一月的风很凉,但阳光很好。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上辈子她为这个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这辈子,她要亲眼看着他毁掉他自己的。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