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爱我,就现在。”

紫霞的剑尖抵在我喉咙上,眼泪却砸在我脸上。

上一世,我说了那句“如果非要加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然后戴上金箍,变回那只斩断七情六欲的猴子,看着她死在怀里。

这一世,我不想再演了。

睁开眼的瞬间,耳边是水帘洞的瀑布轰鸣。金箍就放在石桌上,旁边是那根绣花针般的定海神针。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肉,有毛,有人皮。还没变。

洞外传来脚步声,是白晶晶。

“至尊宝!你到底娶不娶我?”

上一世我在这里被她追着跑了三天三夜,最后为了救她才去找月光宝盒,才遇上紫霞,才被命运推着走到那一步。

我站起身,走到洞口,阳光刺眼。

“不娶。”

白晶晶愣住了。

我看着她,这个上一世因爱生恨、最后为我自杀的女妖,现在满脸错愕地站在桃树下。

“我要去找一个人。”我说,“在她还没遇到我之前,先找到她。”

白晶晶冷笑:“你又要去骗哪个姑娘?”

我没回答,直接走向盘丝洞的方向。月光宝盒在那里,紫霞也在那里——不,准确地说,她还没来。按照时间线,紫霞要三天后才从如来佛祖那里逃出来,路过此地。

我有三天时间。

上一世我用了五百年来回穿梭,才明白自己爱的是谁。这一次,我要在她见到“至尊宝”这个名字之前,先让她认识我这个人。

盘丝洞里阴冷潮湿,月光宝盒就压在石台下面。我把它挖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上一世,我用它回到五百年前,遇到了紫霞。

这一世,我要用它回到五百年后——不对,方向反了。

我咬破手指,在宝盒上画下那道倒转的符文。上一世我花了十年才学会的禁术,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画。

宝盒开始发光,周围的空气扭曲。

我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时间洪流撕扯着我的身体,眼前闪过无数碎片:牛魔王的叉子、唐僧的唠叨、观音的莲花、还有紫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最后一刻看着我,嘴角带着笑,好像在说“你看,我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局”。

这一次,结局要换我来写。

落地的时候,我摔在一片沙漠里。

热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远处有一座城关——是那座城,她等我的那座城。

我记得这一天。

上一世我来到这里时,她已经等了很久。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风吹起她的衣角。她说她在等一个人,一个踩着七彩祥云来娶她的人。

我当时觉得她疯了。

现在我知道,她等的是我。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画着一个猴子的通缉令——那是上一世的我,大闹天宫之后被通缉。

我揭下告示,揉成一团,扔进风里。

走进城,街上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紫色的身影。

她站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正和老板讨价还价。

“三文钱太贵了,两文。”

“姑娘,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那你告诉我,哪家的最便宜?”

老板被她问得无语。

我走过去,掏出五文钱放在摊上:“两串。”

老板递过来两串糖葫芦,紫霞转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明亮、清澈、带着一点狡黠。

“你是谁?”她问。

“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为什么要请我吃糖葫芦?”

“因为,”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看到你在吃糖葫芦的时候,眼睛在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你这个人很奇怪。”她说,“我见过很多人,有的怕我,有的想抢我的紫青宝剑,有的想娶我。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告别。”

我差点没绷住。

上一世,我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想了想。至尊宝这个名字,在五百年后是山贼头子,在五百年前是齐天大圣,但此刻,它只是一个还没发生的故事。

“我叫,”我顿了顿,“苦海。”

“苦海?好奇怪的名字。”

“因为我在苦海里游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岸。”

她歪着头看我,不太明白,但也没有追问。

“你来这座城做什么?”她问。

“找人。”

“找到了吗?”

我看着她的脸,阳光下,她的发丝被风吹起,嘴角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渍。

“找到了。”我说。

她笑了起来,没有问我找的是谁。

那天下午,我陪她在城里走了一圈。

她带我去看了她最喜欢的那棵歪脖子树,说她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我在等一个人。”她突然说。

“等谁?”

“不知道。我姐姐说,谁能拔出我的紫青宝剑,谁就是我的如意郎君。但我觉得不对,我要等的人,应该是不用拔剑,我就知道是他。”

“你怎么知道?”

“心会知道。”她拍了拍胸口,“它会跳得很快,像这样。”她做了一个夸张的心跳动作,然后笑了。

我也笑了,但笑得有点苦。

上一世,她见到我的时候,我戴着人皮面具,满嘴谎话,一心只想拿回月光宝盒救白晶晶。她拔出了我的剑,知道了我的身份,但我一直在骗她。

直到她才听到我的心跳。

“你的心在说什么?”她当时问我。

我说,它说它爱你。

那是真话,但太晚了。

这一世,我不能再等到最后。

晚上,我带她去了城外的那片芦苇荡。

月光洒在水面上,芦苇随风摇晃。她坐在岸边,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嘶”了一声。

“苦海,你为什么要来这座城?”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认真起来:“你认识我?”

“上一世认识。”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轻轻推了我一下:“胡说八道。”

我没有解释。

她从腰间拔出紫青宝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试试能不能拔出来。”她把剑递给我。

我接过剑。

上一世,我拔出了这把剑,然后被她追着喊了一路的“相公”。我当时觉得是倒霉,现在才知道那是运气。

但我没有拔。

我把剑还给她。

“不拔?”

“不拔。”

“为什么?万一你就是我要等的人呢?”

“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让一把剑来决定我们的缘分。”

她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你真的很奇怪。”她说,“但我好像不讨厌你。”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她跟我说她姐姐青霞,说她俩共用一具身体,白天是她,晚上是姐姐。她说姐姐总说她太天真,总说她会被骗。

“我觉得姐姐才是被骗的那个,”她嘟囔着,“她总以为这世上只有利益和算计,所以才一直不开心。”

“那你呢?”我问。

“我?我觉得这世上有很多好东西,比如糖葫芦,比如月光,比如……”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完。

“比如什么?”

“比如你。”她飞快地说完,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一世,我从来没听过她说这句话。她一直在说,我却一直在逃。

“紫霞。”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从五百年后来。上一世,我辜负了你。你在我心里留下了一滴泪,我到死才看到。这一世,我回来,是想告诉你——”

话说到一半,天空突然裂开一道金光。

一朵莲花从天而降,观音的声音响彻云霄:“孙悟空,你私自倒转时空,扰乱三界秩序,该当何罪!”

紫霞猛地站起来,挡在我面前:“谁是孙悟空?他叫苦海!”

观音的声音带着叹息:“紫霞,你面前这个人,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他前世负你,今世逆天改命,已是重罪。”

紫霞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

“你……是孙悟空?”

我没说话。

观音的金光笼罩下来,我感到身体里的妖力在翻涌。上一世我戴上金箍才恢复法力,这一世我还没戴,但禁术的反噬已经开始。

“跟我回灵山受罚。”观音说。

紫霞拔出紫青宝剑,挡在我身前:“不许带他走!”

“紫霞,你让开。”

“我不让!他说他从五百年后来,他说他上一世辜负了我,那这一世呢?他还没辜负我,你没资格罚他!”

观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情劫未解,执念未消,罢了。孙悟空,我给你一个机会。”

金光散去,观音消失了。

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紫霞收起剑,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骗我。”

“我没有。”

“你说你叫苦海。”

“我是苦海。上一世,我是孙悟空,也是至尊宝。我穿过五百年,穿过生死,穿过所有的一切,最终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爱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就像上一世她想为我擦泪却没来得及一样。

“紫霞,这一次,我不戴金箍,不当齐天大圣,不取西经。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她咬着嘴唇,哭得说不出话。

我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芦苇荡里,风很大,她的心跳贴着我胸口,快得像擂鼓。

“你的心在说什么?”她闷闷地问。

“它说,”我低下头,在她耳边说,“这次没有一万年,只有现在。”

她笑了,泪水还没干,笑得像个傻子。

远处,城墙上有一对男女在相拥。

上一世,那是我的替身。

这一世,那就是我自己。

月光宝盒掉在芦苇丛里,慢慢沉入水中。我不用了。

因为我等的人,已经在怀里。

而她等的那个踩着七彩祥云的人——

我不踩云,我走着来的。走了五百年,终于走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