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口悠子站在讲台上,教室里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水。
她看见渡边修哉在最后一排低头摆弄着什么,下村直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而北原美月正用那双惯于观察的眼睛望着她。

“今天,我想跟大家讲一件事。”
没有人听。学生们忙着传纸条、补作业、用手机发信息。悠子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和一张DVD。

“关于我女儿爱美的事。”
教室里终于安静了。
“你们都以为她是在学校的游泳池里溺水的,对吧?警察也这么认为。一个四岁的孩子自己翻过围栏,掉进了游泳池,太合理了。”
悠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是,有件事只有我知道。爱美不会游泳,可她从两岁起就戴着救生圈。那天,救生圈被人拿走了。”
她把DVD放进播放器。
“我在游泳池的监控里发现了这个。”
屏幕上出现了摇晃的画面,是两个少年。一个拿着摄影机,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救生圈。
“修哉,你发明的那个‘电击防盗钱包’很有意思。”悠子看着渡边修哉,“通电的瞬间电压足够让一个四岁的孩子肌肉僵直,失去知觉。”
渡边修哉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关注时才会出现的、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直树,你负责把救生圈拿走,对吗?”悠子转向下村直树,“你本来只是想帮修哉‘证明他的发明有用’,没想到爱美真的掉进了水里。你害怕了,跑掉了。”
下村直树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们两个,都是杀人凶手。”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北原美月第一个开口:“老师,这种事应该报警……”
“警察?”悠子笑了,“他们调查过,结论是意外。而且,少年法会保护他们。他们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她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
“所以,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惩罚他们。”
“我在你们今天的牛奶里,加了一点东西。”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有人尖叫,有人立刻用手抠喉咙,有人哭着喊“为什么连我们也要”。
悠子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死水。
“是渡边修哉同学的血液。他母亲是HIV研究领域的专家,我花了一些时间,拿到了她实验室里保存的感染者的血液样本。”
“但我不确定谁拿到了那盒掺了血的牛奶。也许修哉拿到了,也许直树拿到了,也许你们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感染者。去检查吧,去等结果吧,去体会那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的感觉。”
渡边修哉终于站了起来。
“你疯了。”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颤抖,“你知道我妈妈是谁吗?她会——”
“她会为你骄傲吗?”悠子打断他,“修哉,你妈妈从来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只是她年轻时犯的一个错误,她早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想出名,想让妈妈看见你,所以你要制造一起惊天动地的犯罪。”
“可悲的是,你连杀人的本事都不够。你不敢亲自动手,所以找了直树这个替罪羊。”
渡边修哉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以为你在告白,其实你只是在证明你有多愚蠢。”
悠子拿起包,走向门口。
“从今天起,你们的青春结束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记温柔的判决。
一个月后。
北原美月站在走廊里,看着下村直树的座位空着。他已经两周没来上课了。听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漂白水洗手,洗到皮开肉绽。
渡边修哉也没来。他的母亲公开声明“没有这个儿子”,那个曾经让他仰望的名字,变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森口悠子,辞去了教师的工作,消失在这个城市里。
美月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爱美那天穿了新买的连衣裙,粉红色的,她最喜欢的那条。她问我:‘妈妈,那两个哥哥是要给我惊喜吗?’”
“我说:‘是的,是惊喜。’”
“我说错了。”
美月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樱花正在凋谢。
又过了一个月。
渡边修哉站在学校天台上,手里拿着那个电击钱包的升级版。他对着手机直播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唯独没有悔意。
“妈妈,这次你会看我了吗?”
按钮被按下。
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装置,上面的指示灯没有亮。他重新按了几次,依旧没有反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森口悠子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死掉吗?”她说,“我拆掉了那个装置里的关键部件,换了假的上去。”
“你——”
“想出名?想让妈妈记住你?不,修哉。你会活着。你会坐牢,会被审判,会在所有人的唾弃中活很久很久。”
悠子靠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让你死太便宜你了。”
渡边修哉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那种纯粹的、像孩子一样的恐惧。
但太迟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警察。
悠子转身离开,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街上的樱花已经落尽了,新叶正从枝头冒出来,嫩绿得刺眼。
她想起爱美最后一次叫她“妈妈”的声音,想起那双小手抓住自己衣角的温度。
她想起自己在教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的青春结束了。”
不。
她想,从今天起,她的青春也结束了。
不,更早。
从爱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她走进人群里,没有人认出她。一个普通的女人,普通的悲伤,普通的绝望。
太阳很好。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校园里,警笛声响起,尖锐地划破了那个春天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