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

沈惊鸿缓缓抬眸,将那张烫金婚书捏在指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撕两半。

碎片飘落在国公府的正厅地上,像极了上一世她咽下的最后那口气。

对面,当朝太子萧衍的俊脸微微扭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身后那位温柔似水的表妹苏婉娘适时红了眼眶,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欲言又止。

“鸿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衍压着嗓音,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这门婚事是陛下亲口赐的,你今日闹这一出,是想让整个沈家为你陪葬?”

沈惊鸿笑了。

上一世,她也是被这句话吓住的。怕连累家族,怕辜负圣恩,怕失去那个她倾尽一切去爱的男人。所以她乖乖咽下所有委屈,嫁入东宫,替他谋划江山,替他笼络朝臣,替他挡了三次刺杀,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废后,冷宫,鸩酒。

她死的那天,萧衍正牵着苏婉娘的手,封她为新后。而她的父亲,那位为他鞍前马后的镇国大将军,被扣上“谋反”的帽子,满门抄斩。

临死前她才看清,这个男人的温柔从来都是算计,她的深情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家的事,不劳太子殿下操心。”沈惊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萧衍,落在他身后那个面色阴鸷的男人身上——三皇子萧煜,上一世最后的赢家,也是萧衍最忌惮的死对头。

“三殿下,”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厅安静下来,“您之前提过的那个条件,还作数吗?”

萧煜微微一怔。

他确实找过沈惊鸿。三天前,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欢天喜地嫁入东宫的时候,他递来一张纸条——只要她愿意提供萧衍暗中豢养私兵、勾结北境异族的证据,他保沈家三代荣华。

上一世,她拒绝了,并且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萧衍,换来他一句“鸿儿果然是我最信任的人”。然后呢?然后萧衍用她给的情报,提前布下陷阱,反咬了萧煜一口,彻底坐稳了太子之位。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自然作数。”萧煜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和三天前那个满眼都是太子的女人判若两人。

“好。”沈惊鸿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萧衍五年来的所有秘密:哪年哪月与北境何人接触,哪日哪时从哪个府库调走了多少银两,甚至连那些私兵驻扎的具体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是她上一世用命换来的。

萧衍的脸彻底白了。

“沈惊鸿!你敢——”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夺走那卷绢帛。

但萧煜更快。

他伸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瞳孔骤缩。随即,他笑了,笑得畅快淋漓。

“太子殿下,这些东西,够你喝一壶了。”

苏婉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惊鸿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太子殿下对你一心一意,你怎么能——”

“闭嘴。”沈惊鸿甚至没看她一眼,“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是萧衍的吧?三个月了,对吧?”

苏婉娘的脸色瞬间惨白。

萧衍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这件事,上一世是在她被打入冷宫之后才曝出来的。苏婉娘怀了萧衍的孩子,而那个孩子,正是她“谋反”罪名的导火索——苏婉娘“不小心”在沈惊鸿的寝宫发现了一封“通敌密信”,而那封信的笔迹,与沈惊鸿一模一样。

是萧衍找人仿的。

“你、你怎么会知道?”苏婉娘的声音在发抖。

沈惊鸿终于转过身,看着她。这个表面对她温柔体贴、一口一个“姐姐”的女人,上一世亲手把毒酒端到她面前,还笑着说:“姐姐别怕,喝了就不疼了。”

“我不光知道这个,”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我还知道你爹苏尚书贪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藏在城南那座不起眼的苏家别院里。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地址说出来?”

苏婉娘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正厅里彻底炸了锅。前来赴宴的宾客们交头接耳,看向萧衍的眼神从恭敬变成了玩味。谁也没想到,太子殿下精心筹备的订婚宴,会变成这样一出大戏。

萧衍死死盯着沈惊鸿,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个女人,怎么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

“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最后的威胁,“沈惊鸿,你手里的东西,我可以说是伪造的。你没有证据。”

沈惊鸿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殿下说的对,口说无凭。”她从袖中又摸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北境异族的图腾,“这块令牌,是北境可汗送给你的信物,上面沾了你的血。你应该还记得,三年前你们歃血为盟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吧?”

萧衍的瞳孔剧烈地震。

那块令牌,他明明锁在东宫密室里,只有他和心腹知道位置。她是怎么拿到的?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可能拿到?”沈惊鸿轻声道,“殿下,你的心腹李公公,昨晚喝多了酒,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上一世她在冷宫里待了整整三年,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回忆萧衍身边每一个人的弱点、每一个秘密的藏匿处。李公公爱喝酒,酒后管不住嘴,这个习惯,上一世她就摸透了。

萧煜将令牌和绢帛一并收好,看沈惊鸿的眼神彻底变了。从试探变成了欣赏,从欣赏变成了——一种她上辈子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光芒。

“沈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从今日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惊鸿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她不需要他的承诺,她只需要一个平台,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萧衍对面、把他上一世欠她的,一笔一笔讨回来的平台。

订婚宴不欢而散。

消息传遍整个京城的速度,比沈惊鸿预想的还要快。第二天一早,她就收到了三份拜帖、两封恐吓信,以及一份来自父亲沈镇山的家书。

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只写了一句话:“无论你做什么,为父都站在你身后。”

沈惊鸿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第一次泛红。

上一世,她为了萧衍与父亲决裂,甚至在父亲被扣上“谋反”罪名时,都没有勇气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她提笔回信,只写了四个字:“女儿不孝。”

她开始布局。

三天后,萧衍私通北境、豢养私兵的消息在京城传开。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连皇帝都震怒了,当朝下令彻查。萧衍被软禁在东宫,不得外出,苏婉娘的父亲苏尚书被抄家,三十万两赈灾银从苏家别院的地窖里挖出来,铁证如山。

苏婉娘跪在东宫门口哭了一整天,萧衍连门都没开。

而沈惊鸿,正坐在萧煜的书房里,翻看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是萧衍五年来的所有党羽,从朝中重臣到地方官吏,从军中将领到江湖势力,事无巨细,一一在列。

这些东西,是她上一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帮丈夫巩固江山,现在她知道了,她在帮自己挖坟。

“你这份名单,比刑部三年的卷宗还详细。”萧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惊鸿,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殿下不需要知道过程,”沈惊鸿合上名单,“只需要知道结果。”

萧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有没有想过,等萧衍倒了,你会怎样?”

沈惊鸿抬眸看他:“殿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煜坐直身体,目光灼灼,“你这样的女人,不该孤独终老。”

沈惊鸿没有接话。

上一世,她死在三十二岁。那一生,她爱过、恨过、信过、被骗过,最后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这一世,她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任何男人身上。

“殿下,”她说,“等萧衍倒了,我想去边关。”

“去边关?”

“我父亲年纪大了,我想替他守几年。”沈惊鸿站起身,“北境异族不会因为萧衍倒了就消失,边关需要人。我学过兵法,练过骑射,不比任何一个将军差。”

萧煜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我陪你。”

沈惊鸿微微皱眉:“殿下——”

“别急着拒绝,”萧煜打断她,“我说的是陪你去边关,不是娶你。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惊鸿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一个月后,萧衍被废为庶人,流放岭南。苏婉娘因牵涉案情,被贬为官婢,发配边疆。临行前,苏婉娘托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赢了,但你不会永远赢。”

沈惊鸿看完信,随手扔进火盆。

她从来不是为了赢谁而活。她只是不想再输了。

出发去边关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沈惊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两辈子的城,然后毫不犹豫地策马而去。

身后,萧煜带着三千亲兵紧随其后。

风声猎猎,雪落无声。

沈惊鸿忽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她问萧衍的那句话:“你有没有爱过我?”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牵起了苏婉娘的手。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那个答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不用再问了。

马蹄声碎,剑落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