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

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指尖甚至没抖一下。

对面坐着的男人穿着笔挺军装,肩章上两杠四星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叫傅司珩,西北战区最年轻的大校,也是我上辈子耗尽心力去讨好、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丈夫。

不,是前夫。

傅司珩没看协议,目光沉沉地锁在我脸上:“沈鸢,你确定?”

我确定。

确定上一世不该在怀孕七个月时替他挡那颗子弹,确定不该在瘫痪后还笑着跟他说“我没事”,确定不该眼睁睁看着他领着那个女人走进病房,告诉我“她只是来照顾我的”。

上一世,我死在军区总医院的手术台上。

死前最后听见的,是傅司珩在走廊里对医生说:“保孩子。”

他甚至没进来看我一眼。

而现在,我重生了。重生在嫁给他的第三年,重生在我还没替他挡枪、还没瘫痪、还没死的节点。

“笔给你。”我把钢笔搁在协议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签字,我净身出户,不要你傅家一分钱。”

傅司珩终于皱了下眉。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像在确认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女人,还是不是三个月前那个会红着眼眶问他“你是不是不爱我”的沈鸢。

“你想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军旅生涯淬炼出的压迫感,“一旦签字,傅家不会再给你任何庇护。”

庇护。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他用这两个字困了我六年——说傅家是我的庇护所,让我辞掉工作安心养胎,让我别抛头露面给他丢人。我信了,把自己活成一只金丝雀,最后连命都困没了。

“不需要。”我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签字吧,傅首长。”

他拿起笔,顿了一下:“孩子呢?”

孩子。

我指尖微蜷。

上一世那个没保住的孩子,是我最大的遗憾。但这一世不一样——我查过自己身体,目前没怀孕。老天爷给了我一张白纸,让我有机会重写结局。

“没有孩子,更干净。”我说。

傅司珩眼底掠过一丝什么,很快被冷硬取代。他利落地签下名字,把协议推回来,动作里没有半分犹豫。

我收好协议,起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鸢,你最好别后悔。”

我没回头。

后悔?我重活一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所有对不起我的人——包括你傅司珩——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离婚后的第一周,我搬出了军区大院。

没有回沈家,因为上一世我嫁给傅司珩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母亲生病我不知情,父亲公司破产我没帮忙,直到死在手术台上,他们都没来见我最后一面。

这一世,我第一个要护住的是家人。

我站在沈氏集团大厦楼下,抬头望着那栋二十八层的建筑。上辈子父亲的公司被傅司珩的弟弟傅司衍联手外人做空,父亲气急攻心中风,母亲照顾他累出一身病,最后两个人在一年内相继离世。

而我,在傅司珩的“庇护”下,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小姐,您找谁?”前台拦住我。

“沈鹤亭。”我报了父亲的名字,“他女儿。”

前台愣了,沈家大小姐嫁给傅首长的消息圈内人都知道,但从来没人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沈小姐来公司。

我没等她通报,径直走向电梯。

父亲办公室在顶层。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堆文件皱眉,看见我时整个人僵住了。

“鸢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上落地窗,“你怎么……你不是在军区大院吗?”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喉头发紧。

上一世,他是在我死后三个月走的。葬礼上傅司珩甚至没露面,只派人送了个花圈。

“爸。”我走过去,第一次主动抱住他,“公司最近是不是有问题?”

沈鹤亭浑身一震:“你听谁说的?”

“傅司衍。”我直接甩出那个名字,“他跟外人联手做空沈氏,你手上的城东地块项目是关键。他是不是找过你,说要投资?”

父亲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辈子你信了他,把城东项目的主导权交出去,最后被他一步步架空,公司沦为空壳。

“别信他。”我松开父亲,坐到办公桌对面,“爸,给我三个月,我帮你把沈氏做成行业第一。”

沈鹤亭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不怪他。上一世的沈鸢是出了名的恋爱脑,嫁给傅司珩后满脑子只有讨好丈夫和婆家,公司的事从不过问。

“鸢鸢,你……”他迟疑了一下,“你跟司珩吵架了?”

“离婚了。”我说。

空气安静了三秒。

沈鹤亭猛地拍桌:“他傅司珩敢跟你离婚?!”

“我提的。”我平静道,“爸,这件事不急,你先跟我说城东项目的具体情况。”

父亲还想追问,但被我眼神里的笃定按住了。他重新坐下,翻开文件,开始详细讲解。

我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大脑飞速运转。

上一世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书、看新闻、研究商业案例。那些年傅司珩以为我在等死,其实我在积蓄。

现在,是时候把那些东西变现了。


离婚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军区大院就炸了锅。傅司珩的母亲王兰芝打电话来,劈头盖脸一顿骂:“沈鸢,你一个二婚女人嫁到我们傅家是烧了高香,你倒好,说离就离?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我们傅家?”

二婚女人。

我差点忘了这段“黑历史”。

上一世嫁给傅司珩之前,我曾有过一段短暂婚姻。对方是我大学学长,结婚半年后我才发现他是有妇之夫,果断离了。

这段经历被王兰芝当成拿捏我的把柄,提了整整六年。

“阿姨,”我语气平静,“离婚是我和傅司珩的共同决定,你要问就去问他。另外,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麻烦你以后别打电话来。”

“你——!”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她的号码拉黑。

上一世我忍了六年,把委屈和眼泪往肚子里咽,换来的是什么?是王兰芝在病房外说“她反正也废了,不如早点离了让司珩再娶”。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让我忍。

接下来一个月,我把所有精力投入沈氏。

城东地块项目是关键。上一世傅司衍联合地产商周恒,用低价竞标的方式逼沈氏让出主导权。这一世我提前布局,让父亲暗中收购了三家关联公司的股权,在竞标会上直接控盘。

傅司衍输得猝不及防。

他找到我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嫂子——不,沈小姐。”他坐在我对面,笑容虚伪,“我没想到你商业嗅觉这么敏锐。”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城东项目你一家吃不下。”他往后一靠,露出志在必得的表情,“不如我们合作,你出地我出钱,利润五五分。”

“七三。”我说。

他笑容一僵:“什么?”

“你三我七。”我端起咖啡,“傅司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搞的小动作。你做空沈氏的计划,偷换设计图的方案,还有——你跟周恒私下签的对赌协议,要不要我一件件说出来?”

他脸色彻底变了。

“沈鸢,你……”

“回去告诉周恒,”我放下咖啡杯,“城东项目我沈氏要定了。他要是不服,尽管来抢。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去年在滨海项目的偷税证据,我已经递到税务局了。”

傅司衍猛地站起来,椅子撞翻在地。

我微笑:“慢走,不送。”

他走后,父亲从隔壁包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鸢鸢,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总不能说我是上辈子在病床上听傅司珩打电话听到的。

“爸,你女儿不傻。”我岔开话题,“接下来三个月,我要把沈氏的估值翻三倍,你配合我就行。”

沈鹤亭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骄傲:“好,爸都听你的。”


离婚第四十五天,我见到了傅司珩。

军区搞军民融合项目,公开招标。沈氏作为本地龙头企业,自然在邀请名单上。

我带着团队走进招标大厅时,傅司珩正坐在主席台上。他穿着军装,神情冷峻,目光扫过会场时,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招标会很正规,傅司珩作为军方代表,全程没跟我有任何私下交流。

但结束之后,他在停车场拦住了我。

“沈鸢。”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黑色军牌车旁,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傅首长有事?”我语气公事公办。

他走过来,目光从我的职业装扫到高跟鞋,最后停在我脸上:“你瘦了。”

“工作忙。”我说。

“沈氏最近动作很大。”他声音低沉,“城东项目、军民融合项目,你都在布局。你想干什么?”

我笑了:“傅首长,我是商人,商人当然要做生意。怎么,你前妻不能赚钱?”

他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抬头直视他,“觉得我离开了傅家就该躲在家里哭?觉得我没资格跟你坐同一个会场?”

他沉默了几秒:“沈鸢,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装了。”

上辈子在他面前,我永远是那个温柔懂事、委曲求全的小女人。我收起锋芒,磨平棱角,把自己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结果呢?他嫌我没主见。

这一世,我要让他看看,真正的沈鸢是什么样。

“军民融合项目,”傅司珩忽然说,“沈氏的方案我看了,技术层面没问题,但你们缺少军工经验。”

“所以?”

“所以如果你们找个有经验的合作伙伴,中标概率会大很多。”

我懂了。他在暗示我找他。

“谢谢傅首长建议。”我转身拉开车门,“不过我更喜欢靠自己。”

车子发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傅司珩还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我的车尾。

那个眼神我上辈子太熟悉了。

是猎物被抢走时的不甘心。


中标结果出来的那天,军区大院里又炸了一次。

沈氏拿下了军民融合项目,而且是独家。消息传出去,整个商圈都震动了——一个从来没碰过军工的企业,居然能通过军方的严苛审核?

只有我知道为什么。

上一世我在病床上无聊,把傅司珩书架上的军事技术书籍全看完了。那些关于军用通信、智能装备的知识,加上我自学的商业管理,正好用在这一世。

傅司珩再次找到我时,表情比上次复杂得多。

“沈鸢,你的技术方案,跟我三年前做的一个内部课题高度相似。”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怎么,傅首长要告我剽窃?”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个课题是绝密级别,你没可能接触。”

“那就对了。”我耸肩,“纯属巧合。”

他沉默良久,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有时候我觉得,你像另外一个人。”

我手指微紧。

“傅司珩,”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他没回答。

我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答案我上辈子就知道了——只有当一个人死过一次,她才不会再怕任何事。


离婚第九十天,傅司衍彻底完了。

我把他在城东项目偷换设计图的证据、做空沈氏的聊天记录、以及他跟周恒合谋侵吞国有资产的材料,全部递到了检察院。

傅司衍被带走那天,王兰芝哭着来找我。

“沈鸢!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害我儿子!”

我看着她,想起上辈子她在我病床前说的那句“她反正也废了”。

“阿姨,”我平静道,“你儿子做的事跟我没关系。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教好。”

她抬手想打我,被保安拦住了。

“沈鸢!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我上辈子已经遭过了。


离婚第一百二十天,军民融合项目一期工程顺利完成验收。

庆功宴上,军方代表傅司珩罕见地出席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几秒,忽然说:“沈鸢,我想重新追你。”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放下酒杯,抬头看着这个上辈子让我又爱又恨的男人。

“傅司珩,”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当初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他沉默了。

“你没有。”我替他说,“你觉得沈鸢离开你活不了,你觉得我迟早会后悔,你觉得我闹够了就会乖乖回去。”

“可是傅司珩,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婚?”

他看着我。

“因为我死过一次。”我说,“我死在你的冷漠里,死在你的忽视里,死在你那句‘保孩子’里。现在的沈鸢,是重生过的沈鸢。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

傅司珩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

我没再解释。

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我从没听过的颤抖:“沈鸢——你怀孕七个月那次……你是不是梦见过什么?”

我停下脚步。

但没回头。

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而我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