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幕啊,就跟泼了墨似的,黑得那叫一个结实。光德坊东南角那个小院儿,柳莺儿又点上了灯——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半夜惊醒了。窗外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听得人心里头直发毛。

她披着衣裳坐起来,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头那股子滋味儿,真是酸甜苦辣咸搅和到一块儿去了。想起三个月前,李郎——就是那个在户部当差的李仲文——搂着她的肩膀,说话那叫一个温柔:“莺儿,你放心,这处宅子虽不大,却是咱们俩的清净地儿。等过了这阵子,我就跟家里头那个说清楚……”

结果呢?这都多少天了,李郎倒是隔三差五地来,可每回都是来去匆匆,话里话外还是那句“再等等”。柳莺儿又不傻,她早打听明白了,李仲文家里头那位正妻,可是荥阳郑氏出来的姑娘,娘家硬气得很-1。李仲文能在户部站稳脚跟,少不得郑家那边的关系。

这就是外室不好当的头一桩苦——名不正,言不顺,你就算怀了孩子,也还是个见不得光的-5。柳莺儿想起前几日去西市买绸缎,遇见个多嘴的婆子,盯着她的肚子瞧了半天,扭头就跟边上人嘀咕:“瞧这身段,怕是外宅养的吧?啧啧,现在得意,往后有她哭的时候……”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钻进她耳朵里,臊得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东西也没买成,慌慌张张就躲回了这小院。

白天不敢随便出门,怕被人指指点点;晚上守着空屋子,等一个不知道来不来的人。柳莺儿有时候对着铜镜,看着里头那张依然年轻娇嫩的脸,心里头却跟长了草似的,荒凉得很。她想起小时候在洛阳,阿娘教她唱的那些小调,有一句怎么唱来着?“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好时光啊,它不等人哟。

李仲文倒是没短了她的用度。每月初,总有个老实巴交的仆役送来钱粮,偶尔还有些精巧的吃食或首饰。可东西是东西,情分是情分,两码事。有一回柳莺儿壮着胆子,跟李仲文提了一句:“郎君,这孩子眼看一天天大了,总不能没个名分……”话还没说完,李仲文的脸色就淡了下来,摆摆手说:“这些事我自有计较,你安心养着便是。”

那晚李仲文走得比平时都早。柳莺儿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个还没做完的小儿肚兜,针尖好几次戳到手指头上,她却觉不出疼。窗外不知道哪家养了狗,呜呜咽咽地叫,叫得人心头发酸。

外室不好当,最难熬的就是这份不上不下的等待——你像是被人放在个孤零零的岛上,眼巴巴地望着对岸,却连条船都没有-9。柳莺儿听坊间碎嘴的婆子说过,有个给富商做外室的胡姬,等了好些年,最后那富商举家迁到扬州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就丢下那胡姬和一双儿女,孤儿寡母的,后来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

这些事听得多了,柳莺儿夜里就更睡不踏实。她开始偷偷攒些体己钱,把李仲文送的首饰拣那不太起眼的,拿去当铺换了银子藏起来——万一呢?她总得给自己和肚里的孩子留条后路。这大概也是所有外室心照不宣的秘密:一边靠着男人的供养,一边又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有一天这供养会突然断了-4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柳莺儿就快临盆了。肚子大得吓人,行动也不方便。李仲文来看她的次数倒是勤了些,但每回都坐不久,说衙署里事务繁忙。柳莺儿有一回疼得厉害,让丫鬟去李府报信,结果丫鬟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连李府的门都没进去,门房一听是“柳娘子”那边的人,直接就给轰出来了,话还说得很不好听。

那天晚上,柳莺儿咬着被角哭了一夜。她这才算彻底明白了,在那些人眼里,她柳莺儿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过是李仲文一时兴起的玩意儿,是上不得台面的-1。正头夫人和她的子女,那才是一个家;而自己这里,充其量算个“别宅”-1,是个李仲文偶尔来散心歇脚的地方。

孩子是在一个下雨天生的。折腾了一天一夜,柳莺儿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终于生下来个男孩。接生婆把孩子抱给她看,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声倒是响亮。柳莺儿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是喜,也是悲。

李仲文得了信,第三天总算来了。抱着孩子看了又看,脸上倒是真有几分喜色,还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瑞哥儿”。可当柳莺儿期期艾艾地又提起名分的事,李仲文又含糊过去了,只留下些银钱和补品,说:“你先好好将养,别的事以后再说。”

这一“以后”,就是大半年。瑞哥儿都会爬了,柳莺儿的心也一点点凉透了。李仲文来的间隔越来越长,有时一个月也见不着一回。送来的用度倒是没减,可柳莺儿知道,有些东西,它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年秋天,长安城冷得早。柳莺儿抱着瑞哥儿在院子里晒太阳,丫鬟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说话都结巴了:“娘子,不好了……我听、听人说,李郎君他……他升了官,要外放到江南去,就、就在下个月!”

柳莺儿心里“咯噔”一下,怀里的瑞哥儿差点没抱住:“那……那他怎么说的?我们……我和瑞哥儿怎么办?”

丫鬟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外头人都说,李郎君只带家眷赴任……郑夫人,还有两位小郎君,都、都跟着去……”

柳莺儿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秋风卷着枯黄的叶子,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怀里的瑞哥儿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她散下来的头发。她低头看着孩子酷似李仲文的眉眼,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李仲文是在一个傍晚来的,距离他上次来,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他没抱瑞哥儿,只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柳莺儿也没哭没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

“莺儿,”李仲文终于开口,眼睛看着手里的茶盏,“我的调令下来了,去杭州。路途遥远,拖家带口的,实在不便。”

柳莺儿没接话。

“这处宅子,我已经过到你名下了。另外,我给你留了一笔银子,够你和孩子……过几年安生日子。”李仲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和几张银票,放在桌上,“你……你还年轻,往后若是遇到合适的人……”

“李郎,”柳莺儿轻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你不用说了。我懂了。”

李仲文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尴尬。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保重身子”、“照顾好孩子”之类的话,终于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柳莺儿抱着瑞哥儿,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昏黄的暮光给母子俩镀了层模糊的金边,看不清楚表情。

门“吱呀”一声关上,然后是从外头落锁的声音。这一套动作,李仲文做得熟练得很——大约来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

柳莺儿抱着孩子回到屋里。桌上的地契和银票还在。她拿起来看了看,数额确实不小,足够她在长安城不显眼的地方再买个小院,安安稳稳地把瑞哥儿带大。李仲文在钱财上,倒不算刻薄。

可是啊,这心里头空掉的那一大块,是多少银子都填不满的。外室不好当,最痛的一刻,莫过于你终于看清,自己从来就是他人生里一段可以随时抹去的旁注,而那些曾让你心跳加速的誓言,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9。需要你时,你是解语花;碍事时,你就是必须甩掉的包袱。

夜深了,瑞哥儿已经睡熟。柳莺儿吹灭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往后的路怎么走,她还没想好。或许就像阿娘当年说的,女人啊,命就像水上的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可她又想起瑞哥儿软乎乎的小手,心里头忽然又生出一点模糊的力气——为了这孩子,她总得想法子,把这飘萍一样的日子,扎下根去。

窗外,长安城的更鼓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这座城里,像她这样的女子,像她这样的小院,不知还有多少。同样的故事,换了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地上演。金屋藏娇,听着是风流佳话,可那“金屋”往往也是冰冷的囚笼,而那“娇”,最终多半零落成泥,无声无息-4

外室不好当,这话里的辛酸,大概只有那漫漫长夜里,独自睁眼到天明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