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念永远记得自己死的那天。
不,不是死。是重生。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她抱着一个破旧的纸箱站在监狱门口,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三年,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年。罪名是商业间谍,泄露前男友季云帆公司核心机密,造成经济损失上千万。可笑的是,那家公司她才是真正的创始人。
“舒念,你妈走了。”
这是她入狱半年后收到的消息。胃癌晚期,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她爸受不了打击,三个月后脑梗去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而她,穿着囚服,隔着探视窗的铁栏杆,只能对着一个骨灰盒的相片哭。
“都是因为你。”季云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冷漠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如果你不闹出那些事,你父母不会死。”
舒念当时信了。她跪在监狱的硬板床上,一遍遍扇自己耳光,觉得全是自己的错。
直到她在监狱图书馆翻到一本旧杂志,封面故事配了一张照片——季云帆和方瑶的订婚宴,方瑶戴着鸽子蛋钻戒笑得温婉大方。报道里写,季氏科技估值突破五十亿,季云帆成为本市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
报道日期,是她妈去世的前三天。
舒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狱警过来催她回牢房。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然后她开始绝食。
不是因为想死,是因为想活。
她想活着出去,活着站到季云帆面前,活着让他知道,她舒念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但绝食第三天,她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是在监狱医务室,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花。她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别死。
字迹她很熟悉,是隔壁牢房的阿姐,因为老公家暴把人打成了重伤判了五年。阿姐没文化,但对她好,总说“妹子你读书多,出去肯定有出息”。
舒念端起水杯,一口一口喝完。
她开始吃饭,开始锻炼,开始在监狱图书馆自学金融和法律。她想好了,出去之后先找个工作,攒钱,然后起诉季云帆,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出狱那天,阿姐还有两年刑期,隔着铁窗对她喊:“舒念,出去好好活,别回头。”
舒念点头,擦了眼泪,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门外是自由,也是荒芜。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破纸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三百块钱。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刚抬手去拨,一辆黑色迈巴赫就停在了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做梦都不会忘记的脸。
季云帆比三年前更成熟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成功人士的沉稳和倨傲。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皱眉,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上车。”他说。
舒念没动。
季云帆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带了几分不耐:“舒念,别闹了。跟我回去。”
别闹了。
跟我回去。
这六个字,三年前她听过无数遍。每次她质问他为什么和方瑶暧昧,每次她说不想再帮他做假账,每次她哭着想分手,他都是这句话。
别闹了。跟我回去。
然后她会乖乖跟他回去,继续给他当牛做马,继续掏空父母的钱给他创业,继续在他和方瑶之间当一个透明人。
上一世的舒念,就是被这六个字骗了一辈子。
舒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瘦,指甲缝里还有干活留下的泥。她在监狱里踩了三年缝纫机,这双手早就不是当初那双弹钢琴的手了。
“季云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妈死了。”
季云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说,“我让人处理的后事。”
处理。
他用的是处理。
舒念忽然想笑。她妈生前对这个准女婿多好啊,第一次上门就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知道他胃不好,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季云帆创业缺钱,她妈二话不说把养老钱全拿了出来。
到头来,落一个“处理”。
“方瑶呢?”舒念问,“你未婚妻不管你?”
季云帆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冷漠取代:“我和方瑶已经解除婚约了。舒念,我一直在等你出来。”
多感人的台词。
等她出来。
等她在监狱里待了三年,等他利用完她所有的价值,等她把父母都熬死了,他来一句“我等你”。
舒念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季云帆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她最迷恋的,深邃、温柔、仿佛藏着星辰大海。现在她终于看清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贪婪和算计。
“季云帆,”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公司的核心技术,是我写的。”
季云帆瞳孔微缩。
“那又怎样?”他的声音冷下来,“专利在我名下。”
“我知道。”舒念笑了笑,笑容比风还凉,“所以我不打算要了。”
她弯腰捡起纸箱,转身往公交站走。身后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季云帆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舒念,你到底想怎样?”
舒念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握着她的手说“我会娶你”,也曾经把一份假合同摔在她脸上说“你不签就等着坐牢”。
她慢慢把手抽出来。
“我想你死。”
季云帆愣住。
舒念没再看他,抱着纸箱上了刚好进站的公交车。车门关闭的瞬间,她透过车窗看见季云帆站在原地,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像个完美的雕塑。
公交车启动,舒念靠着车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擦,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后她听见一声巨响。
尖锐的刹车声,金属碰撞的碎裂声,人群的尖叫声。
舒念猛地回头,透过公交车后窗,她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拦腰撞上,车身扭曲变形,像一团被揉皱的锡纸。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公交车停了,乘客们纷纷下车去看,有人喊“快叫救护车”,有人拍视频,有人吓得直哭。
舒念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那头传来方瑶的声音,急促又慌张:“舒念,季云帆出事了!你快来,他一直在叫你名字!”
舒念没说话。
“舒念,你听到了吗?他可能不行了!”
舒念挂断电话。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黑屏上映出她的脸。憔悴、苍白、眼底全是血丝。
然后她看见屏幕上的日期。
2024年4月12日。
她记得这个日期。上一世,这一天她在监狱里绝食,晕倒在医务室。
而这一世,她站在监狱门口,亲眼看了一场车祸。
公交车再次启动,舒念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耳边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归于沉寂。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