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宁睁开眼,看见的是满目刺红。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闺房的每一扇窗,龙凤花烛在鎏金烛台上摇曳,映得满室流光溢彩。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黛眉含春,杏眼微挑,唇若点朱,端的是一副勾人心魄的媚态。

这是她上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容颜。
也是她葬身火海时,被烧成焦炭的那张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沈蕴宁,沈家嫡长女,京中第一美人。上辈子她爱裴衍之爱得痴狂,不顾父母反对,一意孤行退了与顾家的婚约,嫁入裴府。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妻,到头来不过是他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裴衍之利用她的美貌和沈家的人脉,一路从寒门举子爬到户部侍郎的位置。而她呢?替他陪酒应酬,替他周旋于贵妇圈中,甚至替他生下嫡子。可当他功成名就,一句“此女媚主,不堪为妇”,便将她和孩子一并打入了冷院。
最后那场大火,她抱着三岁的儿子被困在偏院。烈火灼烧皮肉的痛,她至今记得。而裴衍之站在院外,搂着新纳的平妻,看着她被活活烧死。
“蕴宁,你醒了?快些梳妆,衍之的迎亲队伍巳时便到。”
母亲温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蕴宁猛地转头,看见母亲林氏正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凤冠霞帔。那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栩栩如生,上辈子她穿上这套嫁衣时,满心满眼都是嫁给心上人的甜蜜。
此刻她只觉得讽刺。
“母亲,”沈蕴宁声音沙哑,“今日是何时辰?”
“你这孩子,睡糊涂了?”林氏嗔怪道,“今儿是你和衍之大喜的日子,永明十七年三月初九。”
永明十七年三月初九。
沈蕴宁瞳孔骤缩。
这是她上辈子嫁入裴府的日子。也是她噩梦开始的第一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烧伤的疤痕,没有长年劳作留下的粗糙。她重生了,重生在了嫁给裴衍之的这一天。
“母亲,”她抬起头,杏眼中再也没有了上辈子的痴迷和温柔,只剩一片冷冽清明,“我不嫁了。”
林氏手中的凤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沈蕴宁站起身,一把扯下挂在衣架上的嫁衣,金线凤凰在她手中扭曲变形,“这一世,我沈蕴宁绝不嫁裴衍之。”
她不是在赌气,更不是在撒娇。
上辈子她用尽一生证明了裴衍之是个什么东西。这一世,她要用同样的时间,让他付出代价。
林氏被她的举动吓傻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沈蕴宁没有理会,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退婚书”三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蕴宁!”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温柔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我来接你了。”
裴衍之。
沈蕴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写字的动作更快了。
门被推开,裴衍之一身大红喜袍,长身玉立,眉目如画。他确实生得好看,上辈子沈蕴宁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窍,连累全家跟着她万劫不复。
“蕴宁,你怎么还没换嫁衣?误了吉时可不好。”他笑着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宣纸上,笑容僵了一瞬,“你在写什么?”
沈蕴宁将最后几个字写完,吹干墨迹,将退婚书折好,塞进他怀里。
“裴衍之,婚约取消。”
裴衍之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盯着沈蕴宁的脸看了三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沈蕴宁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愤怒,那双勾人的杏眼里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冷。
冷得像一潭死水。
“蕴宁,别闹了。”裴衍之很快调整好表情,声音更加温柔,“我知道你紧张,每个新嫁娘都会紧张。但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你忘了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了吗?你说此生非我不嫁,你说愿意为我做任何——”
“我说过。”沈蕴宁打断他,“但那是我瞎了眼。”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剪刀。裴衍之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见沈蕴宁只是剪下了自己一缕青丝,放在桌上。
“今日我断发为证,与裴衍之再无瓜葛。”
裴衍之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看沈蕴宁,又看了看林氏,声音沉了下来:“蕴宁,你可想清楚了。你我已经定亲一年,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我裴衍之的未婚妻。今日你若悔婚,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两个字绑架了自己一辈子。
沈蕴宁笑了,笑容妩媚而危险,像一朵盛开的罂粟。
“裴衍之,你用名声威胁我?”她一步步逼近他,每走一步都带着压迫感,“那你信不信,我今日就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抖出来?”
裴衍之瞳孔微震。
“你勾结太子,盗取户部银两中饱私囊;你假借沈家名义结交朝臣,暗中结党营私;你还有个相好叫柳如烟,就养在东城的小宅子里,每月十五你都会去那里过夜——”
“够了!”裴衍之厉声打断,额上青筋暴起,“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蕴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上辈子她做了他十年的妻子,他的每一个秘密她都知道。只是上辈子她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爱他,他就会回头。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退婚书我已经写了,你若识趣,就拿着它走,从此各不相干。若你不识趣,”沈蕴宁顿了顿,目光冷厉如刀,“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空气凝固了足足十息。
裴衍之死死盯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忌惮。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退婚书,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沈蕴宁说了一句话:“沈蕴宁,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沈蕴宁声音平静,“就是认识你。”
门被重重摔上。
林氏已经吓得瘫坐在椅子上,扶着胸口喘气:“蕴宁,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蕴宁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上辈子她为了嫁给裴衍之,和父母决裂,母亲因为担心她哭瞎了眼睛,父亲被裴衍之陷害罢官,整个沈家都因她而败落。
“母亲,对不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上辈子是我糊涂,这辈子我再也不会了。”
林氏听不懂什么叫“上辈子”,但她看见女儿眼里的泪水,心就软了。
“罢了罢了,你不想嫁就不嫁吧。只是你父亲那里……”
“我去跟父亲说。”
沈蕴宁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室的红色。龙凤花烛还在燃烧,红绸缎还在飘动,那些象征着喜庆和祝福的东西,在她眼里都像上辈子焚烧她的火焰。
她走过去,一支一支吹灭蜡烛。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她转头看向窗外。三月的春风带着桃花香吹进来,阳光正好。
重生了,她要好好活。
这一世,她不当任何人的棋子,不做任何人的玩物。
她要让裴衍之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而这一切,从今日开始。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缓缓勾起唇角。
上辈子,这张脸是她的祸水。这辈子,她要让它成为她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