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大小姐让人送来了鹤顶红,说您既已毁了容,不如体面些去了罢。”

青竹的声音在发抖,托盘上的瓷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沈清辞睁开眼,入目是破旧的柴房,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稻草味。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细白,光滑,没有那些狰狞的伤疤。

她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般扑到墙边那盆污水前。

水面倒映出一张完好无损的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右眼角那颗朱砂小痣殷红欲滴。

这是十五岁的她。还未嫁给顾衍之,还未被庶妹沈婉娆泼硫酸毁容,还未被打入冷宫、看着母亲被赐死、弟弟被发配边疆的十五岁。

上一世,她死在冷宫第三年的冬夜。

大雪封门,无人收尸。

“青竹。”沈清辞站起身,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关进柴房的人,“去告诉沈婉娆,就说鹤顶红我收了,但请她亲自来看着我喝。”

青竹吓得脸色惨白:“小姐,您——”

“去。”

青竹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柴房的门被推开。沈婉娆一身水红色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款款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她看见沈清辞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上那副惯常的温柔笑意:“姐姐想通了?也是,姐姐如今毁了圣上赐婚的容貌,世子爷那边已经退了亲,姐姐若不死,父亲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刻崩溃大哭,跪着求沈婉娆去求父亲收回成命。而沈婉娆假意答应,转身就去父亲面前添油加醋,说她忤逆不孝、以死相逼。

父亲盛怒之下,将她连夜送去了家庙。

从此万劫不复。

“你说得对。”沈清辞弯了弯唇角,“我确实该给父亲一个交代。”

沈婉娆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开口,却见沈清辞忽然抬手,一把抓住她的发髻,猛地将她整个人按进了那盆污水中!

“唔——!”

沈婉娆拼命挣扎,四个婆子惊呼着冲上来。沈清辞一脚踹翻最近的婆子,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早就藏好的碎瓷片,抵在沈婉娆的颈侧。

“谁敢上前,我割了她的喉。”

所有人都僵住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污水里拼命扑腾的沈婉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上一世你泼我硫酸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求你的。我说妹妹饶了我,我什么都给你。你说——”

她凑近沈婉娆耳边,一字一句:“你说,姐姐这张脸,我看着就恶心。”

沈婉娆终于被拽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呛着水,发髻散乱,满脸污浊,哪还有半分温柔可人的模样。

“你疯了!你疯了!”她尖声大叫,“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打死!”

“打死我?”沈清辞笑了,松开手将沈婉娆推倒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确定?”

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书信,在沈婉娆面前展开。

沈婉娆瞳孔骤缩。

那是她与三皇子私通的证据——字迹、印章、甚至还有一块三皇子赠她的贴身玉佩,沈清辞不知何时全部拿到了手。

“你勾结三皇子,陷害顾世子,意图在婚约存续期间让沈家与三皇子结盟。”沈清辞将信纸一页一页撕碎,声音不疾不徐,“这些证据,我已经让人各抄了十份,分别送到了父亲的书房、顾世子的案头、还有——”

她顿了顿,弯起眼睛笑了:“还有御书房。”

沈婉娆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你什么时候……”

“你觉得我把你关进柴房,真的只是任你宰割?”沈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你派人在我茶水里下药的时候,我的人已经把你和三皇子所有往来信件全部抄录完毕。”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那四个呆若木鸡的婆子时,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回去告诉父亲,我在顾世子的别院等他。如果他想要保住沈家,今晚之前来见我。”

柴房的门在她身后轰然关上。

青竹小跑着跟上来,声音都在发颤:“小姐,咱们真的要去顾世子那儿?可、可顾世子他……他不是退亲了吗?”

沈清辞脚步未停。

退亲?

上一世,顾衍之退亲是被逼的。三皇子和沈婉娆联手设局,伪造了她与旁人私通的证据,又买通了圣上身边的太监进谗言。顾衍之不得不退亲保命,但退亲当晚,他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等我三年。

三年后,他确实来了。他带兵攻入皇城,杀了三皇子,废了皇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封她为后。

可惜那时,她已经被沈婉娆泼了硫酸,容貌尽毁,被打入冷宫三年。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

听说他抱着她的尸体,在冷宫门口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屠了沈家满门。

第三天,他自刎于她的灵前。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也不会再让他等那么久。

顾衍之的别院在城东永安坊,三进三出的院子,黑瓦白墙,门口两棵老槐树。沈清辞到的时候,院门大开,一个灰衣小厮站在门口,像是专门在等她。

“沈姑娘,世子爷请您进去。”

沈清辞跟着小厮穿过影壁和垂花门,进了正厅。

顾衍之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清隽如画,周身气势却冷冽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见沈清辞进来,眸色微动,却很快恢复平静,语气疏离而冷淡:“沈姑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世子爷,我来和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

“世子爷被三皇子诬陷私通北境敌国,证据确凿,三日后就要被押入大理寺受审。”沈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可以帮世子爷翻案,作为交换,世子爷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顾衍之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沈姑娘怎么知道这些?本世子被诬陷一事,满朝文武无人知晓。”

“因为我知道是谁伪造了那些信件,也知道那些信件被藏在哪里。”沈清辞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放在桌上打开,“世子爷请看。”

匣子里是一叠信纸,与沈婉娆那封私通信的纸张一模一样,但上面的字迹和内容完全不同。

顾衍之拿起最上面一张,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三皇子与北境敌国将领的原始通信——不是伪造的,是真迹。信中详细记录了三年后那场导致大梁割地赔款的边关大败,全盘计划,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顾衍之猛地抬头看她。

“世子爷不必问我从何处得来。”沈清辞将匣子推到他面前,“你只需要知道,有了这些,三皇子必死无疑。而世子爷被诬陷的那些所谓‘通敌证据’,自然不攻自破。”

顾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只要把这些信件呈给圣上,三皇子满门抄斩都是轻的。而他顾衍之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是他“截获”了敌国与三皇子的密信,是他“识破”了这场通敌叛国的阴谋。

这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从一个被诬陷的罪臣,变成救国的功臣。

“你想要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审视。

“第一,”沈清辞竖起一根手指,“世子爷要娶我。不是退亲,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顾衍之挑眉。

“第二,世子爷掌权之后,我要沈婉娆和三皇子的全部财产。一个铜板都不许少。”

“第三,”沈清辞弯起唇角,笑意清冷,“我要世子爷答应,这一世,不许比我先死。”

正厅里安静了许久。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

“沈清辞,”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你也是重生的,对不对?”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痛意,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压抑了太久的思念,还有——眼泪。

顾衍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拢入怀中,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上一世,我来晚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血的调子:“别急着煽情,先把正事办了。”

顾衍之笑了,低头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好,先办正事。”

“三日后大理寺会审,我需要在三天之内把这些信件的来龙去脉编得天衣无缝。”沈清辞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笔,“你负责搞定朝中那几个墙头草,我负责搞定三皇子在京城的暗桩。分头行动,事半功倍。”

顾衍之看着她运筹帷幄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他的世子妃。

上一世,她被所谓的“温柔贤淑”困了一辈子,最终落得凄惨收场。这一世,她终于露出了锋芒。

而他,会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当夜,沈清辞在顾衍之的书房待到寅时三刻,将三皇子所有暗桩的位置、身份、往来账目全部梳理清楚,写成了厚厚一沓卷宗。

顾衍之看着她笔下流出的信息,越看越心惊。有些信息他花了一整年才查到的,她竟然全部知道,而且比他查到的还要详细十倍。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忍不住问。

沈清辞头也不抬:“上一世,我在冷宫待了三年。那三年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听。”

冷宫虽然偏僻,但紧邻三皇子府的后花园。三皇子与沈婉娆每次密会,都以为冷宫里的废妃是个死人,从不避讳。

她听了三年,把三皇子所有的秘密都刻在了脑子里。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这一世,不会再让你进冷宫。”

“我知道。”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眼底有光,“所以这一世,我要亲手把他送进去。”

三日后,大理寺。

朝堂之上,三皇子意气风发地站在殿中,看着被押上来的顾衍之,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父皇,儿臣已查明,顾衍之勾结北境敌国,私通信件,意图叛国。证据确凿,请父皇明鉴。”

皇帝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御林军在城东查获三皇子私宅,搜出大量通敌信件,还有私造龙袍、玉玺!”

满朝哗然。

三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沈清辞站在殿外的阴影里,看着三皇子被御林军按倒在地,看着沈婉娆在殿外尖叫着被拖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衍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冷不冷?”

“不冷。”

“回去吧。”他牵起她的手,“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沈清辞摇了摇头,忽然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顾衍之,你记不记得,上一世你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顾衍之微微一怔。

他当然记得。

封她为后。

可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这一世,”沈清辞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是陪我回家,见见我娘。”

顾衍之眼眶微红,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哑:“好。”

三天后,沈府。

沈清辞的母亲李氏坐在正厅里,看着女儿牵着顾衍之的手走进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上一世,沈清辞为了嫁给顾衍之,与母亲决裂。母亲劝她不要嫁,她不听,一意孤行,甚至说出“你若再拦我,我便与你断绝母女关系”的话。

后来母亲被沈婉娆害死,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娘。”沈清辞跪在李氏面前,额头触地,“女儿不孝。”

李氏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顾衍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有泪光闪过。

他想起上一世,沈清辞死后,他去见李氏最后一面。李氏跪在他面前,求他给女儿一个名分。

她说:“世子爷,我女儿这辈子,就想要一个名分。她活着的时候没等到,死了……您给她一个吧。”

他给了。

封后圣旨写好的那天,他自刎于她的灵前。

这一世,不会了。

半年后,三皇子被废为庶人,流放岭南。沈婉娆因参与谋反,被判斩监候。

沈清辞与顾衍之大婚那天,十里红妆,满城花雨。

洞房花烛夜,顾衍之掀开她的盖头,看见她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烛火下红得像一滴血。

“世子妃,”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这一世,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沈清辞弯起唇角,笑意明艳如三月桃花:“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她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一字一句,“这一世,我们一起活到白发苍苍,谁也不许先走。”

顾衍之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好,听你的。”

窗外烟花绽放,映红了半边天。

沈清辞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终于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这一世,她不再是谁的棋子,不再是牺牲品,不再是被关在冷宫里的废妃。

她是沈清辞。

是顾衍之的世子妃。

是这个天下,谁也动不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