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那个破道观,又传出炖肉的香味了。
李老四扛着锄头路过,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还天师呢,天天红烧肉,比咱庄稼人都会享福!”观里头那位,十里八乡都晓得——苏清风,苏天师。据说是打小在山上修行的,本领大得很,镇着后山那口据说通着幽冥的枯井。人人都说,他是舍了自个儿,在这儿以身镇魔,悲壮得很-1-9。
可苏清风自个儿呢,正盘腿坐在院里老槐树下,跟人对酌。对面那“人”,一身黑衣,面容俊得近乎妖异,眼神却清亮亮像后山的泉。他慢悠悠给对面那位夹了块油光光的五花肉:“阿渊,尝尝,今儿火候足。”
被叫阿渊的那位,就是当年苏清风从后山乱坟堆里“捡”回来的那只小野鬼。哪是什么需要镇压的邪魔,分明是个连自己名姓都忘了、干净得像张白纸的“老幺儿”-1-9。镇魔?苏清风想起这说法就想笑。他当年上山学艺是真,捡到阿渊也是真。师父仙去后,山下传来传去,就把他说成了个自我牺牲的悲情英雄,弄得好多善男信女还跑来送米送油,眼泪汪汪的。
“我说,外头可又把你夸成舍身饲虎的圣人了。”阿渊抿了口酒,眼里有揶揄的笑。
“让他们夸去,”苏清风浑不在意,“咱这清净日子,不还多亏了这名声?不然早八百年就有人想把这观改成农家乐了。”
这日子,苏清风过得可太惬意了。早上教阿渊认字临帖,中午研究菜谱,下午晒太阳打盹,晚上……晚上听听阿渊磕磕巴巴念点话本子。哪有什么黑化囚禁的戏码,全是外人脑补的惊涛骇浪-1。真正的陪伴,是烟火气里渗进来的,细水长流。
所以,当那个浑身是血、罗盘指针狂转的年轻道士撞开观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岁月静好,鬼王吃肉”的诡异画面。小道童吓得魂飞魄散,指着阿渊:“妖……妖气冲霄!苏、苏天师,您是不是被这大魔制住了?!您坚持住,我这就……”
苏清风头疼地放下筷子。得,又来一个。他顺手把想躲起来的阿渊按回凳子上,对那小道士招招手:“进来,把门带上。流那么多血,先吃饭。”
一顿饭功夫,小道士的三观被重塑了。他看着传说中的“魔头”乖巧收拾碗筷,看着悲情“镇魔人”翘着脚剔牙,听着苏清风用唠家常的口气说:“全世界都以为我以身镇魔,搞得我自个儿都快信了。其实吧,我就是找了个伴儿,顺便帮阿渊攒攒功德,看能不能混个正经出身。”
这才是真相的里子。以身镇魔的壳子下面,裹着的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取暖。一个不想被当成异类,一个懒得应付俗世。这个误会,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色。小道士走的时候,脚步是飘的,但手里紧紧攥着苏清风塞给他的一包草药和干粮。
夜深了,阿渊靠在窗边看月亮,轻声说:“连累你了,一直担着这么个名头。”
苏清风把他冰凉的爪子捂在手心:“傻不傻。这名头多好用。再说了,”他眼里有光,“现在不是全世界都以为了,至少,又多了一个明白人。”
道观炊烟依旧,山下谣言依旧。但观里的日子,却在这巨大的误解里,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真实的花。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在全世界虚构的悲壮叙事里,他们偷偷过着属于自己的、温暖而琐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