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三年,该风流了。”
这话是婆婆当着满堂宾客说的。

我跪在灵堂前,一身缟素,腰杆挺得笔直。三年前嫁进沈家,丈夫沈玉堂新婚夜就上了前线,三个月后传来死讯。婆婆说我克夫,克死了她唯一的儿子,罚我日日抄经、夜夜守灵,三年不许出门。
今天是守寡期满的日子。

满屋子宾客等着看我笑话——沈家二房、三房虎视眈眈,就等着分家产。婆婆当众说出“风流”二字,分明是要给我扣顶荡妇的帽子,好名正言顺将我扫地出门。
“母亲这话,儿媳记下了。”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嘴角噙着笑,“既然母亲准我风流,那我便风流给母亲看。”
说罢,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轻轻拍在桌上。
“这是兵部来的文书——沈玉堂没死。他不但没死,还因战功封了镇北将军,三日后回京。”
满堂哗然。
婆婆脸色煞白,伸手就要抢信。我比她更快,信纸收回袖中,笑意不减:“母亲急什么?这信上说,玉堂能活下来,多亏了一位江湖侠女舍命相救。他已在边关与那女子拜了天地,此番回京,是要抬她做平妻。”
“你胡说!”
“胡说不胡说,三日后便知。”我理了理鬓角,语气轻描淡写,“对了,那侠女脾气不太好,据说杀人如麻。母亲若是还想罚我抄经,不如先问问她的拳头答不答应。”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我没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出灵堂。身后传来婆婆砸茶杯的声音,我笑得更深了。
前世,我忍了。
忍到沈玉堂回京,忍到他带回那个女人,忍到婆婆把我赶去柴房,忍到二房三房吞了所有家产,忍到最后我死在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重活一世,我不忍了。
他们说我风流,我便风流给他们看。
三日后,沈玉堂果然回京。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旁边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个红衣女子,容貌艳丽,腰间别着两把短刀。
十里长街,百姓夹道。
我站在沈府门口,穿了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朵绢花。
“玉堂,你回来了。”
我笑着迎上去,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沈玉堂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这副打扮。在他的记忆里,我该是那个穿着素衣、跪在灵堂里哭哭啼啼的可怜虫。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守寡满了呀。”我眨了眨眼,“母亲准我风流的。”
红衣女子勒住马,居高临下打量我:“你就是沈玉堂的原配?”
“正是。”我冲她福了福身,“姐姐好,路上辛苦。妹妹已备好酒菜,给姐姐接风。”
红衣女子冷笑:“我可不认你这个姐姐。”
“不认没关系。”我笑容不变,“进了门,自会认的。”
沈玉堂皱着眉下马,想拉我进府说话。我侧身避开,伸手挽住红衣女子的胳膊,亲亲热热往里走:“姐姐,我带你去看新房。玉堂写信回来说你喜欢红色,我把整间屋子都刷成了红墙,连床幔都是正红的。”
红衣女子被我挽着,脸上的冷意淡了几分。
沈玉堂跟在后面,满腹狐疑。
进了正堂,婆婆端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她看见我挽着红衣女子进门,茶杯又摔了一个。
“放肆!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母亲。”我松开红衣女子,笑盈盈看向婆婆,“您亲口说的,守寡三年满了,可以风流了。满堂宾客都听着呢,您要反悔?”
婆婆被噎住,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沈玉堂皱眉:“什么风流?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我摆手,“就是母亲当着全族的面,说我该出去找男人了。我寻思着,母亲都这么开明了,我穿件红衣裳怎么了?”
沈玉堂脸色一沉,看向婆婆:“娘,您说的?”
婆婆急了:“我那是……”
“母亲是为了我好。”我打断她,“怕我年纪轻轻守寡,耽误了一辈子。这份恩情,儿媳记在心里,日日不敢忘。”
红衣女子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她转头看向沈玉堂,“你这原配,倒不是个软柿子。”
沈玉堂面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他在边关拼死拼活,几次差点死了,心里惦记的是家里有个贤惠妻子在等他。结果回来一看,贤惠妻子变成了一朵带刺的花。
不,不是带刺的花。
是淬了毒的刀。
当晚,沈府摆宴。
席间,二房婶子阴阳怪气:“玉堂媳妇,你这守了三年,怎么越守越妖了?该不会是外面有人了吧?”
我夹了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嚼完,擦擦嘴:“婶子这话说的,好像您守寡那会儿没找过似的。”
满桌死寂。
二房婶子当年守寡第二年就跟人私通过,这事府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提。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笑了,“婶子要不要我拿出证据来?您那相好的可是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肉麻得很。我凑巧收了几封。”
二房婶子脸色惨白,筷子掉在地上。
三房叔叔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吃菜吃菜。”
“三叔说得对,一家人。”我端起酒杯,“既然是一家人,那有些账就得算算清楚了。”
我放下酒杯,从袖中掏出厚厚一沓纸,拍在桌上。
“这是过去三年,二房三房从公中支取的银两明细。林林总总,合计三万七千两。”
堂上气氛骤冷。
沈玉堂拿过纸张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三房叔叔急了:“那是公中的钱,我们支取怎么了?”
“公中的钱?”我冷笑,“公中的钱是沈玉堂的军饷和战利品换来的,是我男人用命换来的。你们支取的时候,问过他吗?”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点点头,“所以我请了个人来帮我们懂。”
我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官服,面带微笑。
“这位是户部的周郎中。”我介绍道,“他正好来查一桩军饷贪污案,顺便帮我们看看这些账目。”
三房叔叔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你、你竟然报官?!”
“不是报官。”我纠正他,“是请周大人来做客。顺便看看账。”
周郎中笑着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皱起:“这笔账有问题。军饷挪用,按律当斩。”
二房婶子直接瘫倒在地。
沈玉堂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你这个贱人,竟敢勾结外人害沈家!”
“母亲。”我声音平静,“我害沈家?三年了,您把沈家交给我管,账上亏空三万七千两,这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会说沈家没人了,会让一个寡妇背锅。”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母亲,您是真的疼我吗?”
婆婆语塞。
红衣女子忽然鼓起了掌,笑道:“好!好一个风流寡妇!”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我开始喜欢你了。”
“姐姐喜欢我?”我挑眉,“那太好了,以后咱们姐妹一心,其利断金。”
沈玉堂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这场戏,他输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前世,他抬了红衣女子做平妻后,我忍气吞声,日日被婆婆和两个妯娌欺负。最后沈玉堂战死,她们把所有罪名推到我头上,说我克夫克全家,把我赶出沈府。
这一次,我要让她们全都付出代价。
夜深了,宾客散尽。
我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沈家在京城的十几处产业——当铺、绸缎庄、粮行、茶楼。
前世,沈玉堂死后,这些产业被二房三房瓜分殆尽。他们不懂经营,三年就败光了。
这一世,我要提前拿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玉堂推门进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盯着我,眼神锐利。
“我想做什么?”我抬头看他,笑了,“我想做沈家的当家主母。名正言顺的那种。”
“你已经是了。”
“是吗?”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我问你,你抬平妻的事,问过我吗?”
沈玉堂沉默。
“你没问过。”我替他回答,“因为你觉得我不重要。一个守寡三年的可怜虫,有什么资格过问将军的事?”
“我没这么想。”
“你怎么想不重要。”我转身回到桌前,“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沈玉堂看着我,目光复杂。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她,怯懦、温顺、逆来顺受。
现在的她,锋芒毕露,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不是她。”他忽然说。
“我是她。”我笑了,“只是以前的她死了。现在的我,是新生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沈玉堂,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是我自己的主人。”
说完,我拿起地图,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玉堂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不知道,在书房隔壁,红衣女子正倚在窗边,把我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喃喃自语:“有意思,真有意思。”
然后她翻窗进来,走到桌前,拿起地图看了看,眼睛亮了。
“沈家这盘棋,我也要下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