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我妈端着一碗热汤,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笑盈盈地泼在我脸上。
“林晚棠,你一个养女,能嫁进沈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不知好歹。”
汤顺着下巴往下淌,我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这一幕,我经历过。
上一世,这碗汤之后,我乖乖擦了脸,笑着向所有人赔不是,然后在沈家做了七年工具人。沈延利用我的编程天赋拿了三个国家级项目,我妈——不,养母林美珍,拿走了我所有的工资卡。最后沈延公司上市那天,我被净身出户,连户口本上都没有我的名字。
我在出租屋里吐血而亡的时候,沈延正在婚礼上对另一个女人说“我愿意”。
而那个女人,是我同寝室的闺蜜,宋婉清。
意识回笼。
眼前的热汤还在往下淌,周围亲戚的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沈延坐在对面,西装革履,一脸“我替你解围”的假慈悲,正要开口说那句“阿姨别生气,晚棠还小”。
上一世,他被我当成救世主。
这一世,我看他像看一具还没腐烂的尸体。
“妈。”我开口了。
林美珍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敢接话。
我慢慢从包里抽出户口本。上一世到死我才知道,这上面根本没有我——林美珍当年捡到我,图的就是国家给的每月一千二抚养补贴,后来图的是沈延家拆迁分的三套房。
“您说我是养女,没错。”我把户口本翻到最后一页,“但您没告诉我,这上面写的不是‘养女’,是‘无亲属关系暂挂人员’。”
林美珍脸色变了。
“也就是说,”我把户口本摔在桌上,“我法律上跟林家没有任何关系,这二十三年你们领的补贴,属于诈骗。”
沈延皱眉:“晚棠,今天是我们——”
“沈延,你闭嘴。”我看向他,一字一顿,“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连本带利,我要你百倍奉还。”
全场安静了。
我看见沈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虽然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怕。因为上一世,他怕的就是我真正清醒的样子。
“林晚棠!你疯了!”林美珍炸了,“你一个捡来的孩子,谁给你的胆子——”
“谁给我的胆子?”我笑了,“阎王爷给的。”
我从包里抽出第二样东西——一份打印好的《解除事实收养关系声明》,上面已经有林美珍的亲笔签名。
当然,是上一世她签过的。
那是我替她还赌债时,求她在民政局签的解除关系协议,她当时签得干脆利落,说“终于甩掉这个拖油瓶了”。
这一世,她还没签。
但没关系,我有办法让她签。
“要么现在签字,我净身出户,不追究二十三年的补贴诈骗。要么,”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案材料,“我现在报警,您和爸——不,林美珍女士,你们夫妻俩涉嫌骗取国家补贴累计三十一万两千元,量刑标准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林美珍脸都绿了。
她男人——那个一直闷头吃菜、从不管我死活的养父林建国,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份报案材料,又看了一眼林美珍,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签了吧。”
林美珍尖叫:“林建国!你——”
“我说签了!”林建国突然拍桌站起来,指着我,“这丫头翅膀硬了,你留不住。钱的事,咱们回去说。”
我看了林建国一眼。
这个人,上一世我从没看懂过。他永远沉默,永远旁观,林美珍虐待我他不吭声,我被沈延利用他不管不问,我死的时候他倒是来医院了,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这一世,我突然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今天不是时候。
林美珍最终在声明上签了字,手都在抖,不是心疼我,是心疼每个月一千二的补贴没了。周围亲戚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窃窃私语说什么“白眼狼”“忘恩负义”。
我把声明收好,转向沈延。
“到你了。”
沈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姿态从容。他知道我喜欢他,从高中到大学毕业,整整七年,我像条狗一样围着他转,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他让我熬夜写代码我就写,他让我把项目署他的名字我就署。
他觉得我跑不掉。
“晚棠,别闹了。”他语气温和,像哄小孩,“我知道阿姨刚才过分了,但订婚宴是你我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
“你公司上个月拿到的那个智慧城市项目,”我打断他,“核心算法是谁写的?”
沈延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他说,“但你是我未婚妻,我们之间不分彼此——”
“那为什么项目申报书上,只有你的名字?”
沈延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过无数次的轻蔑:“林晚棠,你写的代码,没有我提供的平台和资源,能值几个钱?”
上一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哭了。
这一世,我也哭了。
但这次是笑的。
我从包里抽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U盘。
“这里面,是你公司所有项目的源代码,以及每一份代码的提交记录,时间戳,还有我跟你之间的聊天记录,你说‘晚棠这个项目你来写,署我的名字,公司上市分你股份’的录音。”
沈延的笑容彻底消失。
“你什么时候——”
“从第一天。”我说,“从你让我写第一行代码开始,我就留了后手。沈延,你以为我林晚棠是个只会写代码的傻子,可你不知道,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有我的指纹。”
我站起来,把U盘握在手心。
“智慧城市那个项目,甲方是市政府,项目申报材料里造假,按合同条款,违约金是项目总额的三倍,也就是四千两百万。”
沈延的脸白得像纸。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说,“把欠我的三百二十万分红,打到我的账户。少一分,这个U盘就会出现在市政府采购中心的办公桌上。”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林美珍还在骂骂咧咧,林建国低头抽烟,沈延坐在椅子上没动,脸色铁青。满屋子亲戚交头接耳,像一群等着分腐肉的秃鹫。
这就是我“家”的全貌。
不,不对。
这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我推开门,外面阳光刺眼,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林晚棠?”对面是个男声,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是顾衍之,沈延的——怎么说呢,死对头。你刚才在订婚宴上说的话,我的人听见了,我很感兴趣。有没有兴趣见一面?”
顾衍之。
上一世,这个名字出现在沈延上市那天——顾衍之的公司以高出沈延三倍的估值完成融资,直接截胡了沈延的投资人,沈延在庆功宴上摔了杯子,骂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顾衍之那个畜生”。
但沈延不知道的是,真正让顾衍之出手截胡的原因,不是商业竞争,是顾衍之在某个深夜,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沈延的智慧城市项目,代码是偷的。
邮件附件里,是所有的证据。
那封邮件,是我在上辈子死前最后一晚,用最后一口气发的。
可惜,发晚了。
“地址发我。”我说,“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我用了二十三年学会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配叫家人,不是所有付出都叫爱,不是所有的“我们”,都包括你。
这一世,我谁也不靠,谁也不信,一家乱入,全别想逃。
三天后,沈延的钱到账了。
又过了七天,顾衍之的合同也到了。
我翻开合同第一页,甲方:顾衍之。乙方:林晚棠。合作内容:智慧城市2.0项目,核心技术由乙方提供,甲方出资,利润五五分。
“五五?”我抬头看对面的人。
顾衍之靠在真皮椅背上,穿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分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漫不经心地看着我。
“怎么,嫌少?”他挑眉。
“嫌多。”我说,“正常行规是三七,你七我三。”
“那是行规。”顾衍之放下笔,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但你林晚棠的代码,值这个价。沈延那个废物,拿着你的东西都能骗到四千万的项目,我拿着你本人,你觉得值多少?”
我沉默了两秒。
“你调查过我。”
“当然。”顾衍之笑了一下,“你高中拿过全国信息学竞赛金牌,保送top2计算机系,但因为林美珍扣着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你没去成。后来上了本省大学,大学四年拿了三个国家级项目,全部署了沈延的名字。你写代码的风格很独特,注释全是古诗文,我的人花了两天就确认了——沈延公司所有核心代码,都是你写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林晚棠,你知道沈延上个月为什么能拿到那个智慧城市项目吗?”
“因为他的方案,跟市政府内部讨论稿的思路,高度吻合。”
“对。”顾衍之转过身,“但那份内部讨论稿,只有三个人看过。沈延不可能接触到,除非有人把信息泄露给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世,沈延确实提前拿到了内部讨论稿,他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人脉就是一切”。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真有本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讨论稿,是宋婉清——他的新欢,我的闺蜜——从她舅舅那里偷出来的。她舅舅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顾衍之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延和宋婉清,不是两个人渣在单打独斗,他们背后有一张网。林美珍为什么敢虐待你二十三年?因为有人告诉她,你身上有东西,压着就不会发光。宋婉清为什么要接近你?因为有人告诉她,你是沈延的软肋,控制你就等于控制沈延。”
“谁?”
“你猜。”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立刻被我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那个人,我在上一世死之前都没见过。
顾衍之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栋别墅,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灰色羊绒大衣,气质优雅,五官轮廓让我浑身一震。
因为那双眼睛,跟我一模一样。
“你母亲,”顾衍之说,“没死。”
我盯着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二十三年前,她把你放在林家门前,不是因为不要你,是因为有人要杀你。她给了林美珍一笔钱,让林美珍把你养大,等你十八岁再来接你。”
“但林美珍没有等到你十八岁,因为有人出了更高的价——让她压着你,不让你出头,不让你读书,不让你有任何机会离开那座城市。”
“谁?”我第三次问。
顾衍之看着我,一字一顿:
“你父亲。”
“沈延的合伙人,宋婉清的舅舅,林美珍的金主——都是他。”
“他叫宋鹤鸣,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也是这一轮智慧城市项目,最大的利益相关方。”
窗外有雷声滚过。
我没动。
“你告诉我的这些,”我慢慢开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
顾衍之笑了。
“因为你上一世发的那封邮件,是我收到的。”
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死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沈延侵吞项目的所有证据。”顾衍之的声音很轻,“我顺着IP地址查到了你的出租屋,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没了呼吸。”
他顿了顿。
“你嘴角有血,手边放着手机,屏幕上是邮件的发送成功页面。”
“林晚棠,是你先找的我。”
雨突然下大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一世,我死之前最后一件事,不是给沈延打电话求他救我,不是给林美珍发消息问她为什么,而是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发了沈延的犯罪证据。
我为什么会发给顾衍之?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唯一能扳倒沈延的人,不是警察,不是法院,是顾衍之。
他是沈延唯一害怕的人。
“所以这一世,”顾衍之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你不必再等到最后一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签了它,智慧城市2.0项目,你是核心技术合伙人,我是出资方。宋鹤鸣想吃的这块蛋糕,我们提前吃掉,连盘子都不给他留。”
我拿起笔,翻开合同最后一页,签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我听见顾衍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这一次,我赶上了。”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淡然,像什么都没说过。
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签字笔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手机亮了。
沈延的消息:晚棠,我们谈谈,我错了,求你。
宋婉清的消息:棠棠,沈延不是故意骗你的,你冷静一下好不好?我帮你劝他。
林美珍的消息:你个白眼狼,你把户口本还给我!
林建国的消息:你妈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顾衍之。
“宋鹤鸣的资料,什么时候给我?”
“今晚。”顾衍之说,“但我建议你先睡一觉,你眼睛下面有青黑,看起来像三天没合眼。”
我愣了一下。
上一世,没人注意过我眼睛下面有没有青黑。
沈延不会,林美珍不会,宋婉清更不会。
“习惯了。”我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顾衍之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改掉这个习惯。”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听着雨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上一世,我死之前最遗憾的事,不是被沈延骗,不是被林美珍卖,不是被宋婉清背叛。
是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改掉这个习惯”。
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尽头,顾衍之靠着墙,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摩卡,双份糖。”他把咖啡递给我,“你的口味。”
我接过咖啡,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辈子,”他顿了一下,“发那封邮件之前,在正文末尾写了一句话——‘如果这封邮件有人看到,麻烦给我烧一杯摩卡,双份糖,这辈子没喝过甜的’。”
雨声忽然远了。
世界安静得像一张纸。
我握着那杯咖啡,手指微微发抖。
“顾衍之。”
“嗯。”
“你上一世,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他沉默了几秒。
“凌晨两点十七分。”
“你赶到的时候呢?”
“四点零三分。”
“中间这一个多小时,”我问,“你在做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在找你。”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想,这一世,也许不止复仇。
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先让该下地狱的人,下地狱。
我喝了一口咖啡,甜的。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