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城东最贵的望江阁,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

我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宴会厅门口,脚趾被挤得生疼,耳边全是宾客的窃窃私语——“许家那丫头真是高攀了”“听说周砚白家里做地产的,身家十几亿呢”“长得也好看,就是命好”。

命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019年6月15日,晚上七点二十分。

这个日期我再熟悉不过了。上一世的这一天,我满心欢喜地签下订婚协议,然后在三年后被周砚白亲手送进监狱,罪名是“职务侵占”。我在牢里蹲了四年,出来那天才知道,我爸因为公司破产心脏病发作去世,我妈跟着跳了楼。

而周砚白,拿着我写的商业计划书、我拉来的投资、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做的方案,把公司做成了行业前三。他站在领奖台上说“感谢我的妻子林知意一直陪伴”,林知意是我大学时最好的闺蜜。

两个人一起把我踩进了泥里。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的布置是周砚白他妈一手操办的,粉白色系,俗气得要命。周砚白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眉眼温柔,正对着话筒说“谢谢大家来见证我和小暖的幸福”。

小暖。许暖。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恶心。

“许暖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周砚白也看过来,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朝我伸出手:“小暖,过来。”

我走过去,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他面前,我没伸手,而是从包里抽出那张订婚协议书,当着他的面,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周砚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许暖!你疯了?!”

我没理她,看着周砚白,一字一句地说:“订婚取消。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想在这里说,但你心里清楚。”

他的眼神变了。从温柔到阴沉,只用了一秒。他压低声音:“许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爸的公司还指着我——”

“指着你什么?”我笑了,“指着你拿我爸的房产证去抵押?指着你用我妈的账户洗钱?还是指着你跟林知意背地里已经睡了一年?”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大声,大到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角落里,林知意端着一杯香槟,脸色刷地白了。

周砚白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许暖,你要是现在认错,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笑得更大声了:“认错?周砚白,你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小暖,你要是认个错,我们还是未婚夫妻’。我认了,然后呢?你把我送进了监狱。”

他愣住了,显然没听懂“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但没关系,他很快就懂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周砚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老李,那批建材的质检报告你改一下,消防那块别写太细,反正验收的时候能糊弄过去。许暖那边我搞定,她傻得很,我说什么她都信。”

这是三个月前,他在书房打电话时我偷偷录的。上一世我录了,但后来被他发现删掉了。这一世,我在他删除之前备份了五份。

全场哗然。

周砚白的脸彻底黑了。他松开我的手腕,下意识要去抢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高:“别急,还有。”

下一个录音——“知意,你帮我盯着许暖,她最近好像在查账。你放心,等公司上市了,她没用的那天,该给你的少不了你。”

林知意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她不会发现吧?”

“发现又怎样?她那个脑子,发现得了吗?”

林知意端着香槟的手开始抖,酒液洒出来溅在她白色裙子上,像一滩洗不掉的脏。

宴会厅里乱成了一锅粥。周砚白的父亲周建国站起来,脸色铁青,瞪着他儿子:“砚白!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砚白没回答,他盯着我,眼神里全是阴狠:“许暖,你以为你手里有这些东西就能怎么样?你爸的公司投资款我撤了,你妈的房子我收了,你——”

“你撤啊。”我打断他,“你以为我还是上一世那个为了你放弃保研、掏空家底、跟父母决裂的许暖?”

我说着,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展开在他面前。

那是一份投资意向书。甲方是盛恒资本,乙方是我爸的公司,投资金额——五千万。

周砚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盛恒的顾总你应该认识吧?”我把意向书收回包里,“你上一世最大的竞争对手。他看了我的商业计划书,很感兴趣。哦对了,就是你偷走的那份计划书,我重新写了,比之前那个版本好十倍。”

周砚白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他从没想过,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他说什么都信的许暖,会在订婚宴上当众让他身败名裂。

“你以为这就完了?”我看着他,又看向角落里已经哭出来的林知意,“你们两个人的账,我慢慢算。”

我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

身后传来周砚白的声音,嘶哑的、咬牙切齿的:“许暖!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回来!你以为顾晏辰会帮你?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回头,声音不大,但足够全场听见:“我算你上一世踩不死的骨头,这一世扎进你心脏的刺。”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林知意崩溃的哭声和周建国砸杯子的声响。

走出望江阁,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六月的潮热。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一分。

距离上一世我签下订婚协议,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分钟。

这一世,我不会再签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备注是“顾晏辰”。

“许暖,你的计划书我看完了。明天上午十点,盛恒办公室,面谈。”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删掉了周砚白和林知意的所有联系方式,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望江阁的灯火通明,那里面的闹剧还在继续,周砚白大概在跟父母解释,林知意大概在哭着撇清关系。

但那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车开出去三条街,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是我撕碎订婚协议的那一瞬间,拍得很清晰,连碎片在空中翻飞的纹路都看得见。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许暖,你今天真好看。不过这才刚开始,我等不及看你会变成什么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退,我想起上一世在监狱里的第一个晚上,铁窗外的月亮也是这么亮。那时候我发誓,如果有来生,我要让周砚白和林知意付出代价。

没想到,来生真的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盛恒资本的办公室。

前台带我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顾晏辰。他坐在落地窗前,逆光,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上一世我只在新闻里见过他——周砚白最大的竞争对手,商界公认的“活阎王”,三十岁身家百亿,至今未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像在审视一件商品的价值。

“许暖?”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更新后的商业计划书,还有一份周砚白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漏洞分析。”

顾晏辰挑了挑眉,接过去翻了两页,然后停住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怎么知道周砚白明年会布局东南亚市场?这件事他还没对外公开。”

“因为我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公司。”我说,“而且,我知道他会在东南亚市场栽跟头。他选的那个合作伙伴,三个月后会被查出洗钱。”

顾晏辰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看着我。那目光像X光,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看透。

“许暖,”他说,“你昨天在订婚宴上做的事,整个商圈都知道了。有人说你疯了,有人说你被逼急了。但我看你现在的样子,不像疯。”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突然清醒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反射的光:“清醒的人不会知道还没发生的事。”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顾总,我只是做了很多功课。至于那些‘还没发生的事’,你可以当成是我的预判。信不信由你,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我可以保证,周砚白的公司会在两年内从行业前十消失。”

顾晏辰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份投资意向书上签了名。

“五千万,按你写的条件。”他把文件推过来,“不过我有一个附加要求。”

“什么?”

“我要你亲自负责这个项目。不是挂名,是真刀真枪地做。我要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我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成交。”

从盛恒出来的时候,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小暖,你爸说想让你回家吃饭,你……你回来吗?”

上一世,我在订婚宴后跟我妈大吵了一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然后整整三年没回家。再见到她,是在医院的太平间。

“妈,”我说,“我晚上回去。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哭了。

晚上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份报纸。他看见我进来,把报纸放下,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我走过去,抱了他一下。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他的手抬起来,拍了拍我的背。

上一世,他是在我入狱后第三个月倒下的。公司被周砚白掏空,多年的积蓄一夜蒸发,他躺在医院里,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爸,”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盛恒的五千万下周到账。还有,周砚白之前拿走的那份客户名单,我已经找回来了。”

我爸愣住了:“你怎么找回来的?”

“他存在公司服务器里,以为删掉了,其实有备份。”我没说那是我上一世就知道的,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在重生后的第一个晚上就把所有证据都备份了。

我妈端着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眼圈还是红的。她把菜放在桌上,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妈,你做的饭最好吃。”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画面突然切到一条快讯——“今日上午,周氏地产因涉嫌商业欺诈被监管部门约谈,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我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心里想:这才第一个月。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的还要快。

周砚白在订婚宴上的录音被传到了网上,舆论炸了锅。他公司的几个大客户相继解约,股价三天跌了百分之三十。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清者自清。”

我在下面评论了一句:“你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

他秒回:“许暖,你别太过分。”

我没再回他。因为我知道,更过分的还在后面。

林知意那边也没好到哪去。她供职的那家设计公司因为“员工道德问题”把她辞退了,圈子里没人敢用她。她给我发了无数条微信,从“小暖你听我解释”到“许暖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再到“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一条都没回。

两个月后,周砚白的公司资金链断裂。他四处找投资,但没有一家机构愿意接手。原因很简单——顾晏辰放话出去了,谁投周砚白,就是跟盛恒过不去。

在商界,没人愿意跟盛恒过不去。

周砚白走投无路,来找我。他堵在我公司楼下,西装皱巴巴的,胡子拉碴,跟两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企业家”判若两人。

“许暖,”他说,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但你想想,我们在一起三年,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

“三年?”我笑了,“周砚白,你跟我谈三年?”

我想起上一世的十一年。从大学到工作,从十九岁到三十岁。我放弃保研,他说“我养你”;我掏空家底,他说“以后赚了钱都是你的”;我跟父母决裂,他说“有我就够了”。然后他把我送进监狱,让我在铁窗后面听到父母死讯。

十一年,换来四年牢狱和两条人命。

“你走吧,”我说,“别再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恳求变成狰狞:“许暖,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顾晏辰是真的帮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等你的价值用完了,他一样会把你踹开!”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平静。

“那就等那一天来了再说。”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周砚白的嘶吼,但我已经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顾晏辰站在大堂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个月后,周砚白的公司正式宣布破产。

林知意去了外地,听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

而我,带着盛恒的投资,把我爸的公司做了起来。第一个项目上线那天,我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公司大楼的照片,文字只有两个字——“骄傲”。

顾晏辰在下面点了个赞。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一份快递。拆开一看,是一份请柬——周砚白和林知意的婚礼请柬。

请柬上写着:“诚邀许暖女士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

我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手写着一行字:“许暖,你毁不掉我们的。”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拿起手机,我给顾晏辰发了条微信:“顾总,周砚白和林知意要结婚了。请柬发到我这儿来了。”

三秒后,他回了一条:“我知道。婚礼那天,我陪你。”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过来:“别多想,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上次说的‘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到底有多过分。”

婚礼定在十一月十八号,还是望江阁,跟订婚宴同一个地方。

去之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周砚白偷税漏税的证据打包发给了税务局。那是上一世他在第三年才做的事情,这一世他资金链断得早,狗急跳墙,提前动了手脚。

第二件,把林知意当年陷害我“职务侵占”的聊天记录整理好,发给了她的新公司。

然后我换了一件红色大衣,踩上高跟鞋,去了望江阁。

顾晏辰已经在门口等我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衬得整个人又冷又锐。看到我,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走吧,新娘该等急了。”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税务局的稽查人员,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周砚白拿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中,林知意的脸白得像纸。

“周砚白先生,你涉嫌偷税漏税、商业欺诈,请跟我们走一趟。”

全场再次哗然。这一次,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安静得像被掐住了喉咙。

周砚白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我。他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知意已经瘫在地上了,婚纱散了一地,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笑。

顾晏辰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更过分的’?”

“不是,”我说,“这才是开始。”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神色。

那天晚上,望江阁的灯光亮到很晚。

我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顾晏辰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许暖,你不是突然清醒的。你是活回来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行字,夜风吹过来,比六月的那阵风凉了很多。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只是回了一句:“顾总,明天十点,公司见。”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身后的望江阁灯火通明,但那些光亮,再也照不到我了。

我走在自己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一世,我不再为任何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