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

冰冷的A4纸拍在我面前,离婚协议四个大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陆景琛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腕上的百达翡丽折射出冷光。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过期文件,没有半分波澜。

“七年了,苏念。”他声音很淡,“你占着陆太太这个位置够久了。”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白。

七年。我陪他从一个破产边缘的穷小子,走到今天坐拥景宸集团的商业帝国。我放弃了保研机会,卖掉了母亲留给我的房产,甚至在他被人追债时跪在雨里求过别人。

而现在,他要把我一脚踢开。

“陆景琛,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笑了,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运筹帷幄的、居高临下的、仿佛世间万物都该臣服于他的笑。

“良心?”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苏念,商业场上的事,别说得那么天真。你以为没有我,你的那些付出能换来什么?一个名校文凭?还是一份体面工作?”

他的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

“签字,拿五千万走人。”他松开手,像丢掉什么脏东西,“或者,我让律师走程序,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以为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人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走了进来。鹅黄色连衣裙,精致的锁骨链,每一根头发丝都打理得恰到好处。

林芷柔,我的大学室友,曾经睡在我上铺的“好闺蜜”。

“景琛,还没处理好?”她自然地挽住陆景琛的手臂,歪头看我,“念念,你就别犟了。景琛对你已经够仁慈了,换作别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看着这对男女,胸腔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滚烫的、撕裂的、让我几乎站不稳。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签。”

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陆景琛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走出景宸大厦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芷柔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她和陆景琛的结婚预约截图,日期就在下周一。

“念念,谢谢你的成全哦。对了,你妈那套房子,景琛已经过户给我了。毕竟,那也该是我的,对吧?”

我盯着屏幕,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一辆失控的货车冲过来时,我甚至没有躲。

——

疼。

剧烈的疼痛从全身每一寸骨骼传来,像是被人硬生生拆开又重新组装。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淡蓝色的墙纸,角落里有我曾经贴的卡通贴纸。空气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母亲最喜欢的味道。

“念念?念念你醒了?”一张憔悴却温柔的脸凑过来,眼眶红红的,“你这孩子,发烧到四十度,吓死妈妈了。”

妈妈。

是妈妈。

我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上一世,她在我嫁给陆景琛的第三年就走了。脑溢血,急救室门口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陆景琛当时在谈一个亿的项目,电话都没接。

“怎么哭了?还难受吗?”母亲伸手探我的额头,掌心温热。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死紧。

“妈。”

“嗯?”

“我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母亲笑了,把我揽进怀里:“傻孩子,梦都是反的。”

梦。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上一世的记忆像高清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笔资金的流向。

我记得陆景琛是怎么在订婚前一晚,用温柔的语气说服我放弃保研的。

“念念,我一个人撑不过来。你在我身边,我才有底气。”

我记得我是怎么红着眼眶去教务处办了手续,把那张录取通知书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我记得林芷柔是怎么在那个雨夜,“不小心”把咖啡洒在我的毕业论文上,让我不得不延期答辩,错失了那家投行的offer。

“念念,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记得所有的一切。

而现在——

我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得我眼睛发亮。

2019年6月15日。

距离保研申请截止还有三天。

距离陆景琛向我求婚,还有两天。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妈,我出去一趟。”

“你还在发烧呢——”

“我没事。”我回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妈,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

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那个男人优雅地用银匙搅动咖啡。西装笔挺,袖扣是限量款的,眉目间全是少年得志的张扬。

陆景琛,二十三岁,景宸科技创始人,业内最被看好的创业新贵。

也是上一世,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的那个人。

“念念,你脸色不太好。”他放下咖啡匙,伸手要摸我的额头,“听阿姨说你发烧了,怎么不好好休息?”

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被温柔取代。

“我找你有事。”我开门见山。

“什么事?”

“保研的事。我决定了,不去。”

他眼底的光亮了一瞬,但马上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念念,你别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我打断他,“是为了我自己。”

他愣住了。

我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景琛,我们分手吧。”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种笃定的、掌控一切的笑:“念念,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压力大,有什么委屈你跟我说——”

“你觉得我在说气话?”

我放下杯子,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

陆景琛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背着我跟顾氏的人在接触?”我接过他的话,声音不疾不徐,“我怎么知道你那个所谓的‘核心技术’,其实是我帮你推导的算法?我怎么知道你上个月偷偷注册的那家公司,法人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他一字一顿地看着我,脸上那层温柔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苏念,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景琛,你在我面前藏不住任何东西。以前藏得住,是因为我愿意被你骗。”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了。再见。”

转身的那一刻,我的后背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像淬了毒的针。

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念,你会后悔的。”

我脚步未停。

后悔?

上一世我才是真的后悔。

——

从咖啡厅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

顾氏集团,四个烫金大字嵌在大理石墙面上,气势逼人。

前台小姐礼貌地拦住我:“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笑了笑,“但我有顾总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陆景琛那套算法的完整源代码,以及——他的下一个融资标的。”

前台的表情变了。

五分钟后,我被请进了位于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脚下的地毯是纯手工的波斯款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

顾晏辰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签什么文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精明、审视、洞穿一切。他和陆景琛是同一类人,商业场上的掠食者。

但他比陆景琛多了一样东西。

底线。

上一世,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是顾晏辰的公司给了我一份工作。虽然那份工作最终被林芷柔的设计毁掉了,但我记得那份善意。

“苏念?”他放下笔,语气里有淡淡的意外,“陆景琛的女朋友?”

“前女友。”我纠正他。

他挑眉。

我走过去,把一份U盘放在他桌上。

“这里面是陆景琛‘自主研发’的核心算法完整源码,以及他的商业计划书。我可以保证,这套算法三个月内就会被国外一家公司起诉侵权,到时候他的整个技术架构都要推倒重来。”

顾晏辰没有碰那个U盘,只是看着我:“你想要什么?”

“我要陆景琛输。”我一字一句,“彻彻底底地输。”

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像陆景琛那样算计,反而带着一丝欣赏的味道。

“你和他有仇?”

“有。”我顿了顿,“血仇。”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泄露商业机密,这是违法行为。”

“第一,这套算法有百分之四十是我写的,我有处置权。”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他窃取公司资金、伪造财务报表的证据,我也带来了。第三——”

我看着他,声音放轻了:“顾总,你不会拒绝的。因为你已经收到风声了,陆景琛是你今年最大的竞争对手。与其等他壮大后再出手,不如现在把他扼杀在摇篮里。”

顾晏辰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个U盘,在手心转了转。

“苏念,对吧?”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而坚定。

“合作愉快。”

——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个不停。

陆景琛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四十三条消息。从最初的“念念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到后来的“苏念你什么意思”,最后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威胁——

“你以为离开我你能过得更好?别做梦了。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删掉消息,顺手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我给林芷柔发了条消息:“芷柔,周六有空吗?我想约你喝咖啡。”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当然有空呀念念!我正好有好事要告诉你呢!”

我知道你要告诉我什么。

你要告诉我,陆景琛准备向我求婚了,而你会在他的求婚戒指里动点手脚,让那颗钻石在灯光下看起来不够闪,好让我犹豫、让我拒绝。

但我会拒绝,不是因为钻石不够闪。

而是因为我不瞎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消息只有一句话:“陆景琛已经开始联系律师了。你小心。——顾晏辰”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窗外夕阳正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的颜色。

像极了上一世,我流的那一池血。

【第一章完】

三天后,陆景琛将在丽思卡尔顿向我求婚。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顾晏辰会带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出现在他的投资人会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