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沈家送聘礼来了,足足六十四抬!”

丫鬟春桃的声音里满是欢喜,苏锦歌却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窗外桃花灼灼,正是三月好春光。可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冷宫的枯井边——沈澜清亲手将她推下去,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在月光下冷得像刀。

“嫡女苏氏,德行有亏,赐死。”

她至死都记得那道圣旨。她为他筹谋五年,助他从沈家庶子一路登上相位,甚至不惜与父兄反目,最后换来的却是“德行有亏”四个字。

而沈澜清身边站着的,是她曾经的庶妹苏锦瑟,两个人十指紧扣,像看一个笑话一样看着她坠入黑暗。

“小姐?您怎么哭了?”春桃慌了。

苏锦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一片湿意。

她没哭。重生回来的那一刻,她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为那个男人流一滴泪。这大概是前世的残魂在替那个傻姑娘哭最后一场。

“聘礼退回去。”苏锦歌站起身,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顺便去把沈澜清叫来,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春桃愣在原地:“小姐,您说什么?退聘礼?可这是老爷——”

“我说退就退。”苏锦歌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前世五年淬炼出的冷厉,“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

春桃打了个寒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沈澜清站在苏锦歌面前,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温和如三月春风。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以为他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锦歌,听说你要退聘礼?”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八岁那年你救了我,我就——”

“沈澜清。”苏锦歌打断他,将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你上个月在醉仙楼跟户部侍郎家公子喝酒时说的话——‘苏家嫡女不过是我往上爬的梯子,等用完了,自然要扔掉’。”

沈澜清脸色骤变。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苏锦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前世五百个日夜的恨意,“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早在两年前就跟我庶妹苏锦瑟勾搭上了,你们俩一个图我的嫁妆,一个图沈家的权势,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沈澜清每听一句,就往后退一步。

“锦歌,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苏锦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这是婚书。从今天起,你沈澜清跟我苏锦歌再无瓜葛。”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极了前世冷宫里那场雪。

沈澜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苏锦歌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以为撕了婚书就完了?你父亲已经收了我沈家的聘礼,这门亲事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说了算的。”

“那咱们就走着瞧。”

苏锦歌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沈澜清咬牙切齿的声音:“苏锦歌,你会后悔的!”

她脚步未停。

后悔?她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苏锦歌直接去了正厅。苏父正跟人谈生意,看到她进来皱了皱眉:“女儿家不在闺房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父亲,我要退掉沈家的亲事。”

苏父脸色一沉:“胡闹!沈家是书香门第,沈澜清更是年轻有为,这门亲事是你高攀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锦歌深吸一口气。前世她就是被父亲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乖乖嫁了过去。但这一世,她手里有牌。

“父亲可知道,沈澜清的生母当年是怎么死的?”

苏父一愣。

“沈家对外说是病故,实际上是被沈老爷活活打死的。”苏锦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澜清从小就恨透了沈家,他娶我是为了拉拢苏家的势力,等他在沈家站稳脚跟,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苏家。”

“你胡说什么——”

“父亲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沈澜清的外祖父家曾是江南茶商,当年沈老爷为了霸占茶庄,设计陷害他外祖父入狱,他母亲跪在沈府门前求了一夜,最后被拖进去打了个半死,没过几天就没了。”苏锦歌一字一句,“这些事沈澜清都记在心里,他这些年读书用功、结交权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把沈家连根拔起。父亲觉得,这样一个满心仇恨的人,会真心待苏家好吗?”

苏父沉默了。

他经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看人。沈澜清确实太过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而且,”苏锦歌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我查到的,沈家这次送来的聘礼,里面有三分之一是从钱庄借的。沈家已经入不敷出,娶我是假,图苏家的银子是真。”

苏父接过纸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他把纸拍在桌上:“这门亲事,退!”

沈澜清没想到苏父会亲自来退婚,更没想到苏父当着他的面说了一句让他终身难忘的话:“沈公子,小女配不上你,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家人把聘礼一箱一箱抬出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苏锦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柔声道:“沈公子别难过,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我去劝劝她——”

“不必了。”沈澜清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依旧,眼底却冷得像冰,“她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转身离开,苏锦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你以为退了婚就赢了?这个男人,迟早是我的。

退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说苏家嫡女疯了,放着好好的沈家不嫁,也不知道在作什么妖。苏锦歌的祖母更是气得要打她,说她丢尽了苏家的脸。

苏锦歌不在乎。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写信。前世她在沈澜清身边五年,接触过无数朝堂内幕,也认识了不少真正有本事的人。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当朝摄政王萧衍。

萧衍这个人,前世她只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在沈澜清的庆功宴上,他冷眼看着满朝文武吹捧沈澜清,说了一句“跳梁小丑”。第二次是她被陷害入冷宫前,他派人送了一封信给她,信上只有四个字——小心枕边人。第三次是在冷宫里,她听说萧衍被沈澜清设计谋反,满门抄斩。

这一世,她要先下手为强。

苏锦歌在信上写下了三件事:第一,沈澜清勾结户部侍郎贪污赈灾款;第二,沈家私藏龙袍,意图不轨;第三,沈澜清的生母之死另有隐情,涉及一桩十五年前的冤案。

她把信交给春桃:“送去摄政王府,亲手交给萧衍。”

春桃吓得腿都软了:“小姐,您这是要干什么?”

“做一件上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苏锦歌微微一笑,“替天行道。”

三天后,萧衍亲自登门。

他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如刀削斧刻,周身气势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苏锦歌前世见过他三次,每次都被他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但这一世,她只是平静地行了个礼。

“见过摄政王。”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你信上写的事,可有证据?”

“有。”苏锦歌从袖中拿出一叠纸,“沈澜清跟户部侍郎的账目往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沈家私藏龙袍,就在沈府后院第三进院子的密室里,王爷派人去搜,一定能搜到。”

萧衍接过纸翻了翻,眼神渐深:“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爷不必问我怎么知道的,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沈澜清不是好人,而我,想让沈家万劫不复。”

萧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苏锦歌意外的话:“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走后,春桃吓得瘫在地上:“小姐,您居然敢跟摄政王这么说话?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我知道。”苏锦歌把她扶起来,“但他是唯一能扳倒沈澜清的人。”

前世她依附男人,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这一世她学聪明了,不依附任何人,只跟能帮她的人合作。

萧衍要的是扳倒沈家,她要的是沈澜清身败名裂。目标一致,各取所需。

沈澜清没想到苏锦歌会来参加宫宴。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宫装,发髻高挽,眉眼间带着前世不曾有过的凌厉美。满座宾客都在窃窃私语,说这就是那个退掉沈家亲事的苏家嫡女。

沈澜清端着酒杯走过来,压低声音道:“锦歌,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苏锦歌抬眼看他:“我为什么要后悔?”

“你以为退掉我的亲事,就能找到更好的?”沈澜清轻笑一声,“满京城谁不知道你苏锦歌心高气傲、不守妇道?别说嫁人,你以后连门都别想出了。”

“沈公子多虑了。”苏锦歌端起酒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不嫁人,是因为不想嫁给你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沈公子与其操心我的婚事,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听说户部侍郎今天早上被摄政王抓了?”

沈澜清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主位,果然没看到户部侍郎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萧衍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沈公子,”萧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本王有几句话想问你,借一步说话?”

沈澜清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向苏锦歌,后者正端着酒杯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跟上辈子的冷宫枯井前一模一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女人。

沈澜清被带走的消息在宫宴上传开,苏锦瑟的脸白得像纸。

她冲到苏锦歌面前,压低声音道:“姐姐,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沈澜清倒了,苏家也会受牵连?”

“苏家?”苏锦歌冷笑一声,“你不是早就巴不得苏家倒了吗?上辈子你亲手把苏家的账本交给沈澜清,害得父亲入狱、母亲病亡,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苏家?”

苏锦瑟瞳孔骤缩:“你在说什么?什么上辈子——”

“没什么。”苏锦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妹妹,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萧衍的动作比苏锦歌想象的还要快。

三天后,沈澜清贪污案查实,户部侍郎抄家问斩,沈澜清被夺去功名,打入大牢。沈家私藏龙袍的事也被翻了出来,沈老爷被判满门抄斩,沈澜清因为是庶子,免了一死,但被流放三千里。

苏锦歌去大牢里看了他最后一眼。

沈澜清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再没有当初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看到苏锦歌,眼眶通红:“是你,都是你害的!”

“是我。”苏锦歌站在牢门外,平静地看着他,“沈澜清,你上辈子害得我家破人亡,这辈子我只是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

沈澜清愣住:“什么上辈子?”

苏锦歌没有回答。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沈澜清歇斯底里的喊声:“苏锦歌!你给我回来!回来!”

她没有回头。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苏锦歌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笑了。

前世她在冷宫里等了五百个日夜,等来的是一道赐死的圣旨。这一世她只用了半个月,就让沈澜清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春桃在马车边等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摄政王派人送来的。”

苏锦歌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姑娘,本王欠你一个人情,随时来取。”

她笑了笑,把信收好。

这个人情,她暂时还用不上。因为这辈子,她要靠自己的本事活着。

马车缓缓驶离大牢,苏锦歌掀开帘子,看到远处有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为首的是萧衍,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人目光相撞,萧衍微微颔首,苏锦歌也回了一礼。

春桃在车里小声嘀咕:“小姐,摄政王怎么老看您啊?”

苏锦歌放下帘子:“他看的是猎物。”

“啊?什么猎物?”

“没什么。”苏锦歌靠回车内,嘴角微微上扬,“走吧,回家。”

马车渐行渐远,身后的大牢、前世的恩怨、那个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男人,都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一世,她苏锦歌的命,只由自己说了算。

至于八夫临门——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萧衍远去的背影,心想,这辈子她连一夫都不想要,更别说八夫了。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她想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