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连续七十二小时赶稿,心脏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眼前一黑,就再也没醒来。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张雕花红木床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蚕丝被,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耳边有个声音焦急地喊:“小姐,您终于醒了!再过三日就是顾府的迎亲日子,您可不能出事啊!”

我猛地坐起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柳叶眉,杏仁眼,唇边一颗小小的痣。这张脸,我写了整整三个月。

沈清颜。《帝王囚》里那个被渣男男主利用至死、家破人亡的炮灰原配。

我是林夕,虐文作者,猝死之后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

“迎亲?”我抓住丫鬟的手,“谁迎亲?”

“顾景琛顾公子啊!”丫鬟急得快哭了,“您忘了吗?三年前您救了落水的顾公子,两家订下婚约,三日后他便来迎娶。可昨夜您突然昏倒,奴婢都快吓死了——”

我闭上眼,剧情如潮水般涌来。

顾景琛,我亲手塑造的男主。表面温润如玉,实则自私凉薄。他娶沈清颜不过是为了她娘家的财势,婚后三年榨干沈家百万家财,又与绿茶表妹柳如烟勾搭成奸,最后设计沈清颜“通奸”罪名,将她送入大牢,沈父气死,沈母投缳,而顾景琛踩着沈家的尸骨登上首富之位。

上一世的沈清颜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爱上的男人,是一条毒蛇。

但我知道。这本书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敲出来的。

“退婚。”我睁开眼,“把这门亲事退了。”

丫鬟愣住:“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顾景琛这个人,我不要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清颜,我来看你了。”

门帘掀起,走进来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男人。眉目清俊,笑容和煦,手里提着一盒糕点——我记得这个细节,他在书里每次来都带桂花糕,因为沈清颜爱吃。后来我才写明白,桂花糕里掺了少量的慢性毒药,让沈清颜婚后体弱多病,好方便他掌权。

顾景琛笑得温柔:“听说你昨夜不适,我特意带了——”

“有毒的东西,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

我靠在床头,懒洋洋地看着他。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清颜,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桂花糕里的慢性毒药,你是从城东王老六那儿买的吧?一钱银子一包,掺在桂花里,无色无味,吃上三个月就会体虚乏力,半年后连床都下不了。”我慢慢说,“顾公子,你这手段,在书里写写还行,拿到现实中,太糙了。”

顾景琛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演的,是真的变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糕点盒,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和柳如烟的事。”我下床,穿上绣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你们青梅竹马,她是你表妹,你答应过等她三年。可惜柳家败落,你瞧不上她了,转头攀上沈家这门亲。但你又舍不得柳如烟,便让她做你的外室,等榨干沈家之后,再把我休了,扶她正室。”

我每说一句,顾景琛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惹不起的人。”我笑了,“退婚书我已经让人写了,三日内送到你府上。沈家给你的聘礼,一样不少退回来。至于你之前从沈家借的那五万两白银——”我顿了顿,“三天内还清,否则衙门见。”

顾景琛猛地抬头:“那笔钱我已经投进绸缎庄了!”

“那是你的事。”我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顾公子,好自为之。”

他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甩袖离去。

丫鬟全程张着嘴,像看鬼一样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姐怎么像换了个人?

没错,就是换了。

我不再是那个恋爱脑的沈清颜,我是林夕,这本书的造物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个角色的底牌、每一条暗线、每一个反转。顾景琛以为自己是主角,但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就写在纸上,而我,握笔的人回来了。


退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城。

顾景琛倒也算个人物,三天之内凑齐了五万两白银还了回来,退婚书签得干脆。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因为在原著里,沈家不仅仅是他财富的第一桶金,更是他进入官商圈子的人脉跳板。没了沈家,他的绸缎庄撑不过半年。

果然,第四天,柳如烟找上门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眼眶微红,进门就跪下了:“沈姐姐,求您救救景琛哥哥!他的绸缎庄被供货商断了货源,眼看就要倒闭了。他知道错了,只要您肯帮忙,他愿意——”

“愿意什么?娶我?”我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如烟,别演了。你在书里第三十七章勾引沈清颜的管家,诬陷她和侍卫私通,那段戏写得我费了好大劲,你演得挺好的,怎么现实中反而退步了?”

柳如烟的表情凝固了。

“书?什么书?”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没什么。”我放下茶盏,“回去告诉顾景琛,他手上那个西域香料的项目,我知道他和供货商签的是对赌协议。如果这个月拿不到沈家的商路渠道,他就要赔三倍违约金。他现在的如意算盘是让柳如烟来求我,以‘合作’的名义让我入局,然后慢慢蚕食沈家的产业。”

我看着柳如烟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一块调色板。

“剧本是我写的,你们每一个动作我都知道。”我站起来,“所以省省吧。”

柳如烟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次是真的。她哭着跑了出去,裙角绊在门槛上,摔了个踉跄,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丫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作者。”我笑了笑,“这本书,我写的。”

丫鬟当然听不懂,但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敬畏。


顾景琛没有放弃。

他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这一点我写得很清楚。在原著里,他靠着一股不认命的狠劲,从一介布衣爬到首富之位。可惜,他的狠劲用错了地方。

第五天,他换了个策略——公开示好。

江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里,顾景琛包了全场,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了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站在台上,当众宣布:“沈家对我顾某有大恩,虽婚约已退,但恩情不忘。今日我宣布,将绸缎庄三成股份赠与沈清颜小姐,以表歉意和谢意。”

台下哗然。三成股份,少说值十万两白银,这手笔够大。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翻着原著稿子——对,我穿进来的时候,身上居然带着一本《帝王囚》的打印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我翻到第四十二章,上面写着:顾景琛假意赠股,实则股份早已质押给钱庄,受赠人需承担连带债务。

“这一招挺阴的。”我自言自语,“可惜,我写的。”

我让人传话回去:股份不必了,如果顾公子真想谢恩,就把城东那间破庙修一修吧。听说他当年在庙里住过,也算故地重游。

这句话传出去,全场死寂。

因为顾景琛发迹前确实住过城东破庙,那是他最不愿提起的往事。我当众揭他的底,等于告诉所有人——他的深情都是装的,他骨子里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顾景琛在茶楼里摔了酒杯。

柳如烟在回去的马车上哭了一路。

而我,在家里吃了一顿安安稳稳的晚饭。沈父沈母原本还在为退婚的事忧心忡忡,看我谈笑自若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沈父喝了半斤酒,拍着桌子说:“好闺女!爹以前还怕你嫁不出去,现在看来,那些臭小子配不上你!”

我笑着给父亲夹菜。

上一世沈清颜为了顾景琛和家里决裂,父亲气得吐血,母亲一夜白头。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真正的交锋在第十五天。

顾景琛终于亮出了底牌。他联合了江城另外三家商行,切断沈家所有上游供货渠道,同时散布谣言说沈家资金链断裂,逼得沈家的合作伙伴纷纷撤单。这一招在原著里他用过,用来对付他的商业对手,百试百灵。

但他忘了,沈家手里有一个他做梦都想要的资源——西域商路。

这条商路的独家经营权,是我在原著里设定给沈家的金手指。原本的剧情是沈清颜恋爱脑发作,把商路拱手让给了顾景琛,成为沈家覆灭的导火索。但现在,这条商路在我手里。

我翻到原著的第六十一章,上面写着:西域商路的另一头,是顾景琛的死对头——北境商会的会长,裴宴。

裴宴,我笔下最可惜的角色。原著里他是个悲情反派,被顾景琛设计害死,全族流放。但实际上他是个很有能力的商人,只是输在了信息差上。

我让人送了一封信给裴宴,信上只有一句话:“我知道顾景琛的西域供货商是谁,也知道他的底价。合作吗?”

三天后,裴宴亲自来了江城。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玄色长袍,眉目冷峻,周身气势像一把出鞘的刀。他走进沈家大厅的时候,沈父紧张得差点打翻茶杯。

“你就是沈清颜?”裴宴看着我,目光锐利。

“你就是裴宴?”我坐在主位上,没有站起来,“坐吧,我们谈笔生意。”

他在我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说你知道顾景琛的西域供货商?我查了三个月都没查出来。”

“因为你查的方向错了。”我把他手里的信拿过来,翻到背面,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图,“顾景琛的供货商不在西域,在天竺。他通过海路绕开你的眼线,从天竺进货,再贴上西域的标签卖到中原。差价是三倍。”

裴宴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桌上的简图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是写书的人,你信吗?”

“不信。”

“那就当是沈家的商业机密吧。”我笑了笑,“我可以给你提供完整的供应链信息,以及顾景琛所有商业布局的底牌。条件只有一个——我要顾景琛在江城没有立足之地。”

裴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

“沈小姐,”他说,“你比传说中有意思多了。”

“彼此彼此。”

我们当场签了合作协议。裴宴出资金和渠道,沈家出信息和商路,利润五五分。送走裴宴后,丫鬟小声问我:“小姐,这个裴公子可靠吗?”

我翻着原著,翻到第九十七章,上面写着:裴宴此人,重信守诺,一生未负任何人。

“可靠。”我说,“我写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战局彻底逆转。

裴宴用我提供的信息,提前截胡了顾景琛三个大单,同时在市面上低价抛售顾景琛绸缎庄的库存——因为我知道他压了多少货,也知道他的成本价。顾景琛的资金链开始断裂,供货商纷纷倒戈,合作伙伴陆续撤资。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想要反扑。

柳如烟再次找上门来,这次没演戏,直接跪在门口哭:“沈姐姐,求求你放过景琛哥哥吧!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哭得妆都花了。

“柳如烟,你还记得原著第四十五章吗?”我轻声说。

她茫然地看着我。

“那一章里,沈清颜也是这样跪在顾景琛面前,求他放过自己的父亲。顾景琛怎么说的?”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说:‘你的命是我的,你家的钱也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求我?’”

柳如烟浑身一颤。

“你回去告诉顾景琛,”我站起来,“天道好轮回。他欠沈家的,该还了。”

柳如烟哭着走了。

第二天,顾景琛的绸缎庄宣布破产。

第三天,钱庄的人上门追债,顾景琛变卖了所有家产,仍然资不抵债。

第七天,柳如烟失踪了——她卷走了顾景琛仅剩的三千两银子,连夜跑路了。这个结局,和原著里柳如烟背叛沈清颜的情节如出一辙。我写的时候就觉得讽刺,现在看更讽刺。

顾景琛彻底疯了。

他跑到沈家门口,披头散发,状若癫狂,对着大门嘶吼:“沈清颜!你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会知道所有事!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我站在二楼的窗前,隔着纱帘看他。

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解,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人,突然发现迷宫的墙壁是会移动的,而他永远找不到出口。

我翻到原著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顾景琛一生算计他人,最终被所有人算计。

“这不是你该有的结局。”我自言自语,“原本你应该踩着沈家的尸骨成为首富,然后被更大的权力碾碎。但我不打算写那一版了。”

我合上稿子,关上窗。

顾景琛被家丁拖走了。后来我听说他流落街头,被人发现时躺在城东破庙里——就是他当年住过的那间——发着高烧,说胡话,嘴里反复念着“沈清颜”三个字。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没有人在意。


半年后,裴宴的北境商会成了中原最大的商帮,沈家作为合伙人,身家翻了十倍。沈父在江城最繁华的街上买下三间铺面,逢人就夸:“我闺女,比十个儿子都强!”

我重新打理起沈家的产业,把原著里那些被我随手写的商业漏洞全部补上,又利用“先知”优势提前布局了几个新兴行业。沈母不再催婚了,因为她发现上门提亲的人排到了城门口,而我一个都没看上。

裴宴每隔半个月来一次江城,名义上是谈生意,实际上每次都会多留两天,带我去城外的河边骑马。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我提到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他都会认真听完,然后说:“可以试试。”

有一次我随口说起原著里他本该有的结局——全族流放,客死异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我说:“那你改写了吗?”

我愣了一下。

“你说你是写书的人,”他的目光很深,“那我的结局,你改了吗?”

河风吹起他的衣角,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金色。我忽然觉得,原著里那个悲情的裴宴,确实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

“改了。”我说,“给你写了个好结局。”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没有躲。

远处,丫鬟捂着脸偷笑。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翻着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稿子。最后一页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行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任何人的笔迹,上面写着——

“故事可以重写,命运也是。”

我合上书,把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天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