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飞得那个喧闹,粉粉白白瓣子绕着观津县县院那堵红墙打旋儿。墙根底下,书案、笔墨摆得齐整,可案边那个十六岁的白衣少年,模样就不大对劲了。张一念,俺们故事的主角儿,刚缓缓抬起头,嘴角那抹血丝艳得吓人,比边上落的桃花瓣子还扎眼。

红墙、黄纸、白衣少年,本该是一幅挺得劲的画儿,可张一念眼底里,全是茫茫然的一片。“我……咋又搁这儿了?”他心里头嘀咕,脑子还晕乎着。就在刚才——不,对张一念来说,那感觉像是上辈子,又像是刚才一眨眼的事儿——他还在一个叫“恨少十二书峰”的古怪地方,在那儿整整待了一万年!那个地方,云海望不到边,十二座山峰上修满了藏书阁,他搁里头读书,读得都快忘了自个儿是谁。可就在他合上最后一本书的当口,天崩地裂似的,魂儿一飘,嘿,又给塞回了这具十六岁的身板里,回到了汉皇朝清河郡观津县,回到了这要命的文比现场-1

周遭吵得很。木栅栏外头,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指指点点,那声儿顺着风飘进他耳朵里。
“可惜了咯,张一念这回试贴、经义两科头名,眼看书法再夺个优,三连冠就到手,天降道心没跑儿,这下全垮咯……”
“换谁谁不垮?岳父去年走咧,治病欠了一屁股阎王债,这几日讨债鬼堵着门吵。这还不算,刚刚又听着信儿,他那没过门的媳妇儿袁沉鱼,让人掳走咧!说是要卖进窑子抵债!这打击,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吧?”
“唉,怪只怪他风头太劲,得罪了观津窦家……”
“嘘!小声点!窦家也是你能嚼舌根的?”-1

“观津窦家……”这四个字像冰钉子,扎进张一念耳朵里,把他刚重生那点迷糊劲儿全扎没了,只剩下心底里翻江倒海的恨和冷。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这不是梦,这是他真真切切经历过,又万幸(或者说万万不幸)能从头再来一遍的惨痛人生。

这文比,是县里头为给窦太后贺寿办的,夺冠的童生能去京城献礼,光宗耀祖,但更重要的是,能得到县院圣文庙“天降道心”。在这“儒道封神”的世界里,道心是读书人的根基,是通天之路的起点-1。商周之后,百家学子引天地清气铸就道心,可秦始皇一把火烧得天地清气低迷,后人想自个儿铸道心,难如登天。所以圣文宫才定下规矩,童生在县院考试里夺得“三优”,就能得天赐道心。有了道心,授了秀才道位,见官不跪,徭役全免,这才算真正踏进了“儒道封神”的修行大门,往后举人、进士,一路往上,学问就是力量,文章可安天下-1-6

张一念太需要这个道心了。他打小没了爹娘,在岳父家长大。岳父家穷,岳母走得早,岳父在工坊卖力气,未婚妻沉鱼就靠给人缝补贴补家用。日子本来紧巴,半年前岳父在工坊断了腿,坊主赔了几个小钱就撒手不管。为了治伤,他和沉鱼咬牙借了高利贷,可最后……人还是没留住。债却像山一样压下来。他拼了命读书,就想早点考取功名,把债还上,让沉鱼过上好日子。这次文比,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快的路。

前两场,他试贴、经义都拿了头名,就剩眼前这场书法。可他的崛起,挡了别人的路——观津窦家。窦太后就是从观津县走出去的,窦家满门都是太后远亲-1。窦家也有个童生窦如龙参赛,窦家一心想把他送到太后面前,给家族挣点“有真才实学”的名声。窦如龙有才,但比张一念还差一筹。只有张一念书法败了,窦如龙才有加试反超的机会。于是,催债的偏偏在这几天闹得最凶;于是,就在今天这决胜的关口,沉鱼被掳走了!这哪是巧合?这分明是冲着毁他心神,让他一败涂地来的!

“沉鱼……窑子……”想到未婚妻可能遭遇的厄运,张一念胸口一闷,喉头又是一甜。就是这股急怒攻心,加上连日疲惫,让原本的他,就在刚才,在这书案前,生生呕血而亡!那一瞬间,家破人亡的绝望把他吞没了。

可他的魂儿没散,飘飘悠悠,竟去了那“恨少十二书峰”。那地方,孤悬在无尽云海之上,像个巨大的迷宫。刚去的时候,他发疯似的想找路回来,救他的沉鱼,可怎么都绕不出去。想死,跳崖、撞墙,可在那地方,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万念俱灰之下,他能做的,只有看书。十二座书峰,藏书浩如烟海,里头啥都有。有前朝失传的孤本,更有他听都没听过的、后世万年的典籍-1。诸子百家的经典,他读得滚瓜烂熟;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他能倒背如流;更有些奇奇怪怪的学问,叫什么“物理”、“化学”,讲些天地星辰、万物构成的道理,那见识,远超他所在的汉皇朝千百年-1

他就这么读啊读,不知不觉,一万年过去了。读的书化成了无形的天地清气,在他丹田里自个儿凝结、锤炼,竟铸成了一颗“揽胜道心”。他的境界一路攀升,直抵“圣前”——那是成圣前的最后一层窗户纸-1。一万年苦读,他几乎摸到了圣人的门槛。可没等他想明白怎么跨过去,书峰塌了,他回来了。

张一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内视丹田。那颗历经万年凝聚的“揽胜道心”还好端端在那儿,散发着温润深邃的气息。他能感觉到,道心的力量绝大部分被一种无形的规则压制着,现在能动用的,怕是只有百分之一-1。但就这百分之一,也足够了!至少,救下沉鱼,足够了!

因为他读过一本书。在恨少十二书峰,他读过一本后世编纂的《观津县志》。那书上白纸黑字记着一桩旧案:景帝六年(就是两年后),有个地痞犯事被抓,为减罪,供出景帝四年(就是今年!)曾受人指使,伙同他人绑架一个叫袁沉鱼的女子,藏在县城西郊的破庙里,本想卖入窑子,却在下午未时发现,女子已上吊自尽,他们便弃尸枯井逃了-1

“未时……上吊……”张一念猛地睁眼,抬头看看天色。日头还在东边,现在不过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离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还有整整两个时辰!四个小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着万年积淀的冷静,从他心底涌起。迷茫、恐惧、愤怒,都被压了下去。万年光阴,他除了学富五车,更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唯一的生路。窦家的算计,债务的逼迫,眼前的绝境……这一切,在经历过万年孤寂与浩瀚学识洗礼的他面前,忽然变得……不过如此。

“既然……既然老天爷瞎了次眼,让俺从新来过这一遭,”张一念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咬着牙低语,带着点儿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历经沧桑后的狠劲儿,“那俺绝不让那悲剧,再他娘的发生第二回!”

他轻轻放下笔,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动作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吐血的根本不是他。周围惋惜的、嘲弄的、看热闹的目光,此刻都像隔了一层雾,再也影响不了他分毫。万年书峰修炼,他走的虽是汇集百家之长的“儒道封神”之路,心思却早已通透如镜。

他知道时间紧迫,也知道窦家肯定在暗中盯着他,看他何时崩溃。他不能慌,更不能现在直接冲出去。他需要一个小小的,合理的“理由”离开这里。

他站起身,朝着主考台的方向,稳稳地作了一揖,脸色依然苍白,声音却清晰:“学生突感心悸气短,恐难完成书法比试。为免污了试卷,损了文比庄严,恳请暂离片刻,稍作喘息。” 理由合情合理,姿态不卑不亢。主考的学官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迹,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摆了摆手准了。毕竟,人都这样了,硬逼着写,写出来也是废纸一张,反而更难看。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张一念缓缓转身,走出了那片被桃花环绕的考试区域。他的步子开始很慢,很稳,直到转过红墙,彻底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他停下了。

少年抬起头,望向县城西郊的方向。那双不久前还充满茫然和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沉进了万年的古井深潭,幽深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房屋街巷,直接看到那座藏匿罪恶的破庙。万年苦读积累的庞杂知识——地形、气象、人体要害、甚至一些粗浅的追踪与反追踪之道——在他脑中飞速闪过、组合。

“沉鱼,”他低声说,这三个字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温柔,余下的便全是冰封的决绝,“别怕。这次,换我来救你。”

春风拂过,卷起地上散落的桃花瓣,扑打在少年洗得发白的衣袂上。他迈开步子,起初只是快走,随即变成了奔跑,身影迅速消失在县院外的小巷深处。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遇事只会绝望的贫寒童生张一念。他是从万年书海归来,身负“揽胜道心”,洞悉先机,携着滔天学识与无尽悔恨而来的复仇者,亦是守护者。

属于白衣少年张一念的“儒道封神”路,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斩断那根原本会吊死他所有希望的绳索,把心爱的人,从地狱边沿拉回来。西郊破庙,就是他今生第一个战场。窦家?债务?那些账,咱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