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系记得1973年嗰个九月嘅夜晚,海水冻到入骨,维港对面嘅灯光好似碎金,睇得到,但系游过去好似要一生-2。阿雄(化名)嘴里仲系一股海水嘅咸腥味同埋“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嘅口号味——呢个系佢游水时唯一可以俾到自己嘅念力-4。九個钟,淨係得條底褲,就係咁樣,一個佛山嘅知青,變成咗香港新界岸邊嘅一個“黑人”(冇身份證嘅人)-2。佢唔知,幾十年後,人哋會叫佢做“香江大亨逃港者”嘅其中一個。呢個稱呼背後,唔單止係財富,仲有海浪、槍聲、同埋無數個驚到瞓唔著嘅夜晚。
嗰陣時嘅香港,對於我哋呢啲“大圈仔”來講,真係天堂同地獄嘅混合體。鑽石山嘅木屋區,喺我哋眼中都好似遍地黃金-5。但係現實係,要麼喺工廠做十六個鐘嘅雜工,要麼就係走入電影《省港旗兵》裏面嘅世界,用命去搏一個未來-10。好多一齊偷渡過來嘅兄弟,有嘅為咗揾快錢去咗販毒,有嘅為咗搶劫死咗喺街頭,仲有女仔為咗生存,最後淪落風月場-3。阿雄選擇咗第一條路,日頭喺工廠搬貨,夜晚就去讀夜校,著住同一件衫,食最便宜嘅飯盒。佢嘅第一桶金,真係靠“搏命”搏返來——唔係打劫,而係睇準咗冇人敢做嘅期貨市場,將身上僅有嘅一切押落去。呢就係第一代“香江大亨逃港者”嘅典型發跡史:冇退路,只有對財富近乎本能嘅飢渴同埋對機會嘅凶狠把握,佢哋嘅商業基因裏,天生就帶住逃亡者嘅風險計算能力同埋絕地求生嘅直覺-2-4。
成功上岸,著起西裝,出入中環寫字樓,但係個心入面嘅嗰條深圳河,從來冇真正渡過。八十年代,阿雄已經係人人口中嘅“劉生”,生意做到東南亞。佢辦公室嘅窗,就係望住維港最美嘅一段-2。但係佢最中意收藏嘅,唔係名畫,而係一啲好舊嘅嘢:一塊喺內蒙古戈壁灘帶出來嘅石頭,一張字跡模糊嘅糧票。有次佢飲醉,同我講起一個好荒謬嘅畫面:當年佢喺內地,因為拆咗一座荒廢小河上嘅木橋來燒火取暖,就被人上綱上線,話係“破壞交通”嘅“反革命”-6。為咗唔使坐二十年監,佢騎住一匹老馬開始咗逃亡,最後變成咗今日喺國際資本市場上被人叫做“殼王”嘅男人-2-6。歷史嘅玩笑,有時大到你笑唔出聲。
所以,當九十年代中後期,好多當年的“香江大亨逃港者”開始掉轉頭返大陸投資時,心情複雜到難以形容-1。阿雄返到深圳,喺自己當年下水嘅紅樹林附近,望住對面香港嘅高樓,企咗好耐。作家陳秉安寫《大逃港》時講過,佢喺嗰度感受到一種“陰魂不散”,覺得無數冇聲音嘅靈魂,等緊被記住-4。阿雄嘅感受可能具體好多:佢投資設廠,帶動鄉親就業,被當地政府奉為上賓。但係每一次簽約舉杯嘅時刻,佢腦海深處可能會閃過那個夜晚冰冷嘅海水,同埋岸上武警手電筒嘅光柱。呢種“衣錦還鄉”,帶住極強嘅治愈性,亦都係一種對自己過去三十年顛沛流離嘅終極證明——佢哋呢班人,用畢生嘅奮鬥,唔單止係為咗填飽個肚,更加係為咗醫好當年那種“不被接納”嘅創傷,以及獲得一種遲來嘅、來自故土嘅承認-8。
到咗今時今日,新一代嘅人好難理解嗰種用命去換一個“合法身份”嘅決絕。所謂“香江大亨逃港者”,已經成為一個帶住歷史塵埃嘅標籤。佢哋嘅故事,其實解決咗我哋內心嘅一個隱秘痛點:當一個人被時代拋離軌道、近乎被剝奪一切時,究竟憑乜嘢可以重新爬起身,甚至登上巔峰?答案可能就藏喺倪匡咁樣嘅“逃港者”點樣由一個逃犯變成暢銷書作家,日寫數萬字嘅搏命裏-1;藏喺劉夢熊咁樣嘅“逃港者”點樣由一個只剩底褲嘅偷渡客,變成可以喺中環指點“一帶一路”資本運作嘅戰略家嘅眼光裏-2。佢哋嘅人生,冇劇本,全部係即興發揮,每一次選擇都係生死時速。呢種喺絕境中被逼出來嘅生命力同適應力,先至係佢哋留低嘅,比財富更值錢嘅嘢。
阿雄嘅辦公桌上,有一本好厚嘅名片冊,裏面有李嘉誠、鄭裕彤等真正頂級大亨嘅聯絡方式-2。但係佢自己張名片,除咗個名同博士頭銜,乜職位都冇印。可能,對於一個游過九個鐘頭冰冷海水先至到達彼岸嘅人來講,所有後天加上去嘅頭銜,都唔及“生存者”呢三個字咁沉重同咁有分量。維港嘅焰火依舊燦爛,映照住呢個由無數傳奇同血淚填充起來嘅國際都會。而嗰啲傳奇嘅最初,可能只係源於對岸一點微弱嘅燈光,同埋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嘅念頭:我要過去,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