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头的人都说,沈家大小姐沈知意命好,一个继室带来的拖油瓶,竟也能在首辅府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可这话传到知意耳朵里,她只低头绣着手里的帕子,针脚细密,嘴角却抿得发苦——外人瞧见的尽是绫罗绸缎,谁又晓得这“首辅大人的继妹不好当”是个什么滋味儿?光是每日晨起去给老夫人请安,那一道道打量货品似的眼神,就够她脊梁骨冒半日冷汗。

说起来,她住西边那个小院,院子是精致,可夏日漏雨冬日透风,修葺的条子递上去三四回,总被管家一句“大人政务繁忙,且缓一缓”给搪塞回来。府里份例倒是从不明面克扣,可各房管事嬷嬷哪个不是人精?晓得她这“继妹”名头虚得很,便也懒怠伺候。时新的衣料、头面,总是最后才轮到她挑,送来的冰例总比嫡出的三姑娘少一半。这日子,真真是哑巴吃黄连。

这日府里设宴,招待的是江南来的清流文士。知意照例被安排在末席,挨着屏风,几乎瞧不见主桌那位位高权重的“继兄”——首辅沈砚。酒过三巡,不知怎的话题拐到了家风教养上,有位微醺的客人竟笑道:“早闻沈大人待继妹如亲妹,今日一见府上气象,果然仁厚。”席间霎时静了一瞬。知意捏着瓷盏的手心沁出冷汗,她远远瞟见沈砚侧影,他只微微颔首,唇边是一贯的温和笑意,并未接话。可她却觉得那笑意比腊月的冰还冷。仁厚?她心里头那点委屈拧成了团,这“首辅大人的继妹不好当”,岂止是吃穿用度上的怠慢,更是这种在人前被架起来、虚捧着,人后却无人问津的孤清。她像个摆在厅堂角落的花瓶,只为印证家主的美名,瓶身子是冷是热,有谁真在意?

宴散时已近二更,廊下风大,知意裹紧披风,带着丫鬟匆匆往回走。路过书房外头的游廊,却听见两个洒扫婆子的闲磕牙,声儿不大,却顺着风飘过来。“……说到底不是姓沈,大人公务那般繁重,哪顾得上这头?”“可不咋的,面上光鲜罢咧。我瞅着那位,性子闷闷的,将来婚事怕也难,高不成低不就……”知意脚步未停,直直走了过去,背挺得笔直。后头的丫鬟气得发抖,她却摇摇头。气啥?人家说的,句句是大实话。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熬得就是一份心气。她算是明白了,这“首辅大人的继妹不好当”的根子,在于你自个儿若真把那名头当了倚靠,那就彻底没了指望。

打那以后,知意倒似想开了。不再巴巴等份例,托外头熟悉的可靠妇人,悄悄将绣活拿出去卖,她的手艺好,花样新颖,竟慢慢攒了些私己。也不再刻意打听前院的消息,只关起门来读自己的书,调理院角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梅树。她晓得,在这府里,无依无靠的继妹要想活得舒坦些,得自个儿寻个“活法”。

转机来得意外。岁末朝中动荡,沈砚遭政敌攻讦,被罚闭门思过。一时间,树倒猢狲散,门庭冷落,连府中下人都有些懒散慌惶。偏这时,沈砚染了风寒,来势汹汹,竟成了重症。药石罔效之际,知意忽然想起生母在世时提过的一剂偏方,是南方老家治这等邪寒的。她也顾不得避嫌,将方子写了,又拿出自己攒的银子,让贴身丫鬟的哥哥连夜出城寻药。药材稀奇,丫鬟哥哥跑了三四日才寻齐。知意亲自守着小炉子煎,三碗水煎成一碗,浓浓的一盏药汁,她端着去了沈砚院前。

管事拦着,面色为难:“大小姐,这不合规矩,里头有大夫……”

知意端着药盘,手稳得很,声音也静:“哥哥的病耽误不起。这药,我负全责。若真不合规矩,事后我自去领罚。”许是她语气太沉静,许是眼下确实没了别的法子,管事竟让开了。

药,灌了下去。当夜,沈砚的高热竟真退了。一连三日,知意默不作声地煎药、送药,不多言一句,送完便走。

沈砚病愈后,府里似乎有些东西不同了。院子在她不知情时修葺一新,份例如数照嫡小姐的例送来,管事的嬷嬷见了她也多了三分真切笑意。有一日,沈砚竟差人请她去书房。她去了,他正在写字,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复杂,半晌才道:“那药,多谢了。”

知意福身:“兄长康健,是府中之福。”态度恭敬,却也疏离。

沈砚放下笔,忽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这些年……我政务冗杂,对西院,确有疏忽。”他没提“继妹”二字,可这话里的意思,知意听懂了。她微微抬眼,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继兄,他眉间有着真实的倦色。

“兄长言重了。”她轻声道,“知意一切都好。”

走出书房,天光正好。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会顺遂些,但经了这一遭,她更明白了:那“首辅大人的继妹不好当”的名头,以前是捆着她的锁,如今么,倒像是件可以自己决定如何披的衣裳了。冷暖自知,进退有度,在这深深庭院里,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那点心气与本事。日子嘛,总归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那“名头”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