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刺骨的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像被人生生折断又接上。

苏晚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墙皮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她猛地坐起来，掌心触到粗糙的床单，指尖发颤。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刺进瞳孔：2024年3月15日。

三年前。

距离她签下那本让她万劫不复的《po18书屋》合约，还有整整三个月。

上一世的记忆像碎玻璃扎进脑海——她花了两年时间，在那家打着“女性文学”旗号实则贩卖欲望的网文平台，写出百万字的爆款。编辑夸她是“po18的摇钱树”，读者叫她“欲望女王”。可没人知道那些深夜她边写边哭，每一个湿漉漉的桥段都在剐她的灵魂。

更没人知道，当她终于攒够钱想解约时，平台翻出合同里她根本没注意的霸王条款——版权永久归属，违约金八百万，且所有作品“不得以任何形式承认非自愿创作”。

她被告了。

官司输了，名声臭了，父母在老家抬不起头。母亲脑溢血那天，她正被挂在热搜上，词条是“po18第一写手实为色情作者”。

而把合同陷阱指给平台看的，是她最信任的闺蜜姜瑶。

“苏晚，醒醒，你的稿费单到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她浑身一僵。姜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信封，笑容甜美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

苏晚盯着她，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世，就是这张脸在法庭上哭着说“苏晚写的东西我劝过她，她不听”，然后拿出所谓的“聊天记录”，证明她“明知故犯、恶意传播”。

“怎么了？做噩梦了？”姜瑶关切地伸手探她额头。

苏晚偏头躲开，声音干涩：“合同呢？”

“什么合同？”

“po18的签约合同。”

姜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笑容盖住：“你不是说要再考虑考虑吗？我就没——”

“拿来。”

苏晚站起来，比她高出半个头，俯视的视角让姜瑶不自觉后退一步。

“晚晚，你没事吧？昨天你明明说很感兴趣，那个编辑林姐说了，新人福利只有这周，过了这周签约门槛就要提高——”

“我说，把合同拿来。”

姜瑶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抽出一叠纸。苏晚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目光精准地落在她上一世忽略的那些条款上。

第七条：乙方所有作品在全球范围内的全部著作权财产权，永久、独家、无偿转让给甲方。

第十三条：甲方有权对乙方作品进行任何形式的改编、推广，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

第二十二条：乙方如对合同内容有异议，需在签约后七日内提出，逾期视为完全同意。

第三十一条：争议解决机构为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

苏晚笑了。

上一世的自己多蠢啊，姜瑶说“这是行业惯例”，她就信了。姜瑶说“你写的东西这么有市场，别浪费天赋”，她就一头扎进去了。

她甚至没注意到，姜瑶推荐的“金牌编辑”林姐，后来成了姜瑶的合伙人——用她从苏晚身上扒下来的资源，开了家正经的文学经纪公司。

“不签了。”

苏晚把合同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姜瑶的脸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po18，也不写任何东西了。”

“你疯了？”姜瑶声音尖了起来，“你上个月刚辞职，房租马上就到期，你不写稿你靠什么活？”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上一世她以为这是关心，现在才看清——姜瑶在意的从来不是她怎么活，而是她能不能继续产出。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可你已经答应了林姐！人家合同都寄过来了，你现在说不签，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那是你的问题。”

苏晚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把“林姐”和“姜瑶”的备注后面，都加了一个骷髅头表情。

姜瑶脸色变了又变，挤出笑来：“晚晚，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医生？”

“姜瑶，”苏晚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你推荐我去po18，拿了多少返点？”

空气凝固了三秒。

姜瑶的笑容彻底碎了。

“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听得懂——”

“我在你电脑上看到过聊天记录，”苏晚平静地撒谎，“林姐给你25%的返点，每拉一个签约作者，你拿三个月稿费分成的提成。”

这些信息是上一世官司之后，她花了一年时间查到的。现在提前说出来，杀伤力足够。

姜瑶的脸白得像纸。

“苏晚，你听我解释，那个只是——”

“你走吧。”

“晚晚！”

“我说，滚。”

苏晚打开门，姜瑶站在门口，眼泪说来就来。可苏晚太清楚了，那些眼泪跟鳄鱼的一样，只配喂鲨鱼。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姜瑶在门外咬牙切齿地打电话：“林姐，出了点状况……对，她突然不签了……我怎么知道发什么疯！”

苏晚靠着门板，闭了闭眼。

上一世，她在po18写了三百万字，赚了十二万，赔了八十万。她的书被改编成短剧、有声书、漫画，版权费累计超过两百万，全进了平台和姜瑶的口袋。

而她在老家的小医院里，看着母亲插着呼吸机的脸，连续费的钱都凑不齐。

够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写一个字给别人做嫁衣。

但那些烂在po18数据库里的旧稿，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故事——她要全部拿回来。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晚小姐，我是壹心传媒的顾衍之。看了你在豆瓣阅读上的连载《荒原》，想谈谈影视版权合作。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B1的Seesaw见。”

苏晚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顾衍之。

上一世，这个名字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出现过——po18告她侵权的那场官司，对方请的辩护律师，就是顾衍之公司的法务团队。

她当时以为是巧合。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巧合。

壹心传媒是国内最大的IP运营公司，专注把优质小说改编成影视剧。顾衍之这个人，在圈内有个外号叫“版权猎人”——他看中的故事，几乎没有拿不到手的。

上一世，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跟po18签了卖身契，所有版权都不在自己手里。

顾衍之只留下一句话：“可惜了。”

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苏晚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稿纸——这是她上一世被po18毙掉的第一个长篇开头，名字叫《荒原》。

当时林姐说：“太文艺了，没人看。你得写读者想看的，懂吗？欲望，欲望懂不懂？”

于是她放弃了《荒原》，开始写po18需要的“湿漉漉的故事”。

可现在她知道，那本被毙掉的《荒原》，豆瓣阅读评分8.7，被顾衍之追着买了三年。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光标闪烁，她开始打字：

“《荒原》完整版，共计四十二万字，预计分三部出版。第一部版权归属：苏晚。第二部版权归属：苏晚。第三部版权归属：苏晚。”

她在结尾打了一个句号，然后打开邮箱，把完整版的《荒原》大纲和前五万字，发给了顾衍之。

附言只有一句话：“明天三点，不见不散。另外，我建议您提前法务团队，因为接下来，我需要打一场版权官司。”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姜瑶发来的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某种压抑的兴奋：“晚晚，我刚才跟林姐商量了，她说如果你觉得合同条款不合适，可以改！真的！她特别看好你，说愿意给你特殊待遇！”

苏晚听完，笑了。

特殊待遇。

上一世她也听过这四个字，结果是更隐蔽的陷阱——签约主体从公司变成个人，追责的时候连公司都可以撇清关系。

她没回复，而是打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名字：周牧。

上一世，这是po18的头部作者，写了三年，稿费从没超过五千。她私下跟苏晚说过，平台的后台数据是假的，真实订阅数被砍了七成。

可当时没人信她。

后来周牧被平台告了，赔了三十万，销号退圈，再也没出现过。

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周牧，我是苏晚。如果你手上还留着po18后台的截图和聊天记录，我需要你。我们联手，把被吞的稿费和版权，全拿回来。”

三秒后，对方回了三个字：“等你好久了。”

苏晚看着屏幕，眼眶微热。

上一世，她是一个人扛着所有恶意，被碾压、被背叛、被毁掉。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改写她的故事。

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没写完的稿纸。

而她的笔，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