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大山就被村口的狗叫声惊醒了。他摸黑爬起来,心里头直打鼓,这世道不太平,有点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胆战。从门缝往外瞅,影影绰绰看到一队黄皮子兵正挨家挨户砸门,骂骂咧咧的日本话混着老乡的哭喊声,让这个清晨陡然变得血腥起来-1

大山攥紧了手里的柴刀,手指节都泛白了。他想起昨天王庄传来的消息,鬼子扫荡,一个村子百来口人没剩下几个活口。当时他还觉得离自个儿远着呢,哪成想今儿就轮到自个儿头上了。

“娘,快从后窗走!”大山压低声音喊,回头却看见老娘颤巍巍地从炕头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家里仅剩的两个窝窝头,“儿啊,带上,路上吃......”

话音没落,门板“砰”一声被踹开了。两个鬼子兵端着刺刀闯进来,刺刀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前头那个矮胖的鬼子二话不说,一枪托砸在娘肩膀上,老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大山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手里的柴刀差点就挥出去了,可看到后面那个鬼子已经举枪瞄准,他硬生生忍住了——不能硬拼,这亏他吃过。

这事儿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那时候大山还是个只会种地的愣头青,村里来过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偷偷给大家念一些抗战故事。其中有个故事就叫《抗日之烽火传奇》,讲的是一个叫猴子的年轻队长,带着一帮没摸过几次枪的庄稼汉,用“四打一”的土办法跟鬼子周旋-6。当时大山听得直撇嘴,觉得这纯粹是编来哄人的——四个人打一个?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可后来他亲眼看见邻村四个猎户用陷阱干掉了一个落单的鬼子小队,这才回过味来:那些故事里写的法子,还真不是瞎编的-6

“你的,八路的干活?”矮胖鬼子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刺刀尖抵在大山胸口。

大山忙摇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太君,俺就是种地的......”

“搜!”鬼子头一摆,两个兵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破棉被被撕开,米缸被推倒,唯一的一口铁锅也被戳了几个窟窿。老娘趴在地上小声抽泣,大山咬着后槽牙,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候他才真切体会到,那些《抗日之烽火传奇》里写的场景,原来离自己这么近。故事里那个叫柳村十三的鬼子小队长,就跟眼前这些兵一个德行,把老百姓赶到空地上,架起机枪逼问八路的下落-6。以前听的时候只觉得气愤,现在身临其境了,除了气愤,更多的是后脊梁发凉——原来艺术描写的残酷,还不及现实十分之一。

“没有,没有八路。”矮胖鬼子似乎很失望,一脚踢翻墙角的破木箱。突然,他眼睛一亮,从箱底捡起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那是大山偷偷藏起来的,正是学生们留下的《抗日之烽火传奇》手抄本片段。

鬼子的脸色顿时变了:“这,什么的?”

大山脑子嗡的一声,坏了!这要是被认出来,全家都没活路。他急中生智,点头哈腰道:“太君,这是、这是唱本,俺娘爱听戏......”

矮胖鬼子眯起眼睛,哗啦哗啦翻了几页。也是凑巧,那几页正好是描写主角猴子如何用声东击西的办法调动鬼子兵力的情节-6。鬼子兵看了半晌,大概没全看懂,但“八路军”“游击队”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他狞笑起来,枪口顶住了大山的脑门:“你的,死啦死啦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村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似的。两个鬼子兵一愣,互相看了一眼。紧接着,村东头又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还夹杂着爆炸声——听动静不像是一两个人。

“游击队!八路!”另一个鬼子兵喊了一声,两人也顾不上大山了,转身就往外跑。矮胖鬼子临走前还恶狠狠瞪了大山一眼,把那本小册子揣进了兜里。

大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连滚带爬扑到娘身边,老人已经昏过去了,肩膀上肿起老高一片。外头的枪声越来越密,还夹杂着日本人的吆喝声和惨叫声。大山把娘背到后院地窖藏好,自己抄起柴刀摸到墙根,从破墙洞往外看。

这一看不要紧,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见三四十个穿着各色衣裳的汉子,正分作几队跟鬼子交火。这些人枪法不算准,但配合得很巧妙:东边打几枪就跑,等鬼子追过去,西边又接上火;有时候四五个人围着落单的鬼子打,乱枪齐发,还真让他们放倒了好几个-6

大山看得眼睛发直——这打法,不就是那本《抗日之烽火传奇》里写的“四打一”吗?原来真有人用这法子!更让他惊讶的是,领头的那个年轻人,瘦瘦小小的,动作却灵活得像只猴子,在断墙残壁间穿梭,时不时回头放一枪,总能撂倒一个鬼子。有次两个鬼子差点围住他,他却一个翻滚躲进废磨盘后面,顺手扔出个土造手榴弹,轰一声炸得鬼子人仰马翻-6

这场遭遇战打了不到一炷香时间,鬼子丢下七八具尸体撤退了。那个瘦小的年轻人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硝烟的黑迹,眼睛却亮得很。他看了看大山手里的柴刀,咧嘴笑了:“老乡,没伤着吧?”

大山摇摇头,喉咙发干:“你们是......”

“项湖支队的,”年轻人说,“我叫侯小川,弟兄们叫我猴子。”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汉子,“都是附近村里的,被鬼子逼得没活路了,干脆跟他们拼了-6。”

大山这才注意到,这些人里真有他眼熟的——东庄的李石匠,西村的赵铁匠,还有前些日子逃难过来的几个外乡人。这些人两个月前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现在却扛着枪,眼神里有一股子狠劲儿。

“你们......你们刚才那打法,是不是从《抗日之烽火传奇》里学的?”大山忍不住问。

猴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你也看过?不瞒你说,我们队里就有一本,都快翻烂了。里头写的法子,像什么‘四打一’、‘声东击西’,我们试过,还真管用!”他叹了口气,“写书的人是真打过仗的,把咱们这种没受过正规训练的老百姓该怎么打鬼子,琢磨得透透的-6。”

大山心里一动。他想起老娘还在地窖里,想起被抢走的那本小册子,想起刚才顶在脑门上的刺刀。他咬了咬牙,声音有点抖:“侯队长,俺......俺能跟你们走不?”

猴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紧握柴刀的手上——那双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都发白了。“会打枪吗?”

“不会,但俺会学。”大山挺直了腰板,“俺娘说了,窝窝头留给能打鬼子的人吃。俺带着窝窝头来的。”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猴子却没笑。他拍了拍大山的肩膀:“成,跟着走吧。不过有句话得说前头——咱们这支队,一没军饷二没补给,枪弹都得从鬼子手里抢。饿肚子是常事,丢性命也是常事。怕不?”

“怕,”大山老实说,“但更怕像条狗似的死在家里。”

就这样,陈大山成了项湖支队第四十一个兵。第一天他就领教了什么叫“不容易”——支队里四十来号人,只有二十几条枪,有的还是老掉牙的“单打一”,打一枪就得重新装填-6。子弹更是金贵,每人分不到五发。猴子说,这些子弹得留着打正经仗,平时训练只能用木棍比划。

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硬是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成了云城鬼子的眼中钉。他们炸过铁路,端过炮楼,还从鬼子手里抢过两回军火-7。大山也从一开始的紧张得扣扳机都哆嗦,慢慢练出了胆色。有次伏击运输队,他照着小册子上写的法子,趴在土坡后面一动不动,等鬼子马车走到二十步内才开火,一枪撂倒了赶车的伪军——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一整天,但猴子说:“杀畜生不算杀人。”

渐渐地,大山明白了那本《抗日之烽火传奇》真正的价值。它不仅仅是个故事,更像是一本写给老百姓的“抗战指南”。里头写的战术,都是根据实际条件琢磨出来的:没有重武器怎么办?没有正规训练怎么办?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发动群众?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书里都给了答案-6。而且它写得通俗,庄稼汉都能听懂,这才是最难得的。

有次休整时,大山问猴子:“队长,写这书的人,是不是特别有学问?”

猴子正擦枪,头也没抬:“有没有学问不知道,但肯定打过很多仗,死过很多弟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书里那个柳洼村解围的故事吧?那是真事,就发生在去年。支队为了救两百多老乡,跟鬼子一个小队硬碰硬。我们死了七个弟兄,伤了好几个-6。”

大山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加入队伍那天,支队正好是四十个人。现在呢?还是四十来个,可面孔已经换了一茬。有些兄弟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就再也没回来。

“那为啥还要照着书里的法子打?”大山闷声问。

“因为管用,”猴子把擦好的枪组装起来,咔嚓一声上了膛,“而且得让更多人知道该怎么打。光靠咱们四十个人,救不了中国。可要是四十个村子、四百个村子的人都照着这法子跟鬼子干呢?”

大山愣住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他讲的故事:古时候有个皇帝,让每个人捐一根针,凑起来就能铸成一口巨钟。当时他觉得是哄小孩的,现在却有点懂了——一根针杀不了敌,但千万根针聚在一起,就能扎穿最硬的盔甲。

转眼到了秋天,支队接到一个新任务:护送一位受伤的八路军干部去根据地-3。这任务本来轮不到他们——项湖支队是地方武装,没受过正规训练,护送重要干部这种事,一般都是主力部队来干-6。可这次情况特殊,鬼子封锁得紧,主力部队过不来,这才把任务交给了他们。

猴子开完会回来,脸色凝重。“同志们,这次任务不比往常。护送的洪特派员,是带着重要情报的,鬼子肯定拼命拦截。咱们这四十来人,可能要对付十倍甚至二十倍的敌人。”

没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破庙的呜咽声。供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动着,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怕吗?”猴子问。

有人小声说:“怕有啥用,该去还得去。”

“对,该去还得去。”猴子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抗日之烽火传奇》,就着油灯光,翻到某一页,“这里头写了句话,我每次看都觉得在理:‘倭寇欺我中华无人,我便要做那第一个人;倭寇笑我百姓懦弱,我便要做那第一个不懦弱的人。’咱们项湖支队,起家时就四十个庄稼汉,枪都不会放。可现在呢?云城鬼子听到咱们的名号,夜里睡觉都得睁只眼-6。”

他合上书,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次任务,九死一生。有想退出的,现在说出来,不丢人。等上了路,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还是没人说话。大山摸了摸怀里,那两个窝窝头早就吃完了,现在揣着的是五发子弹和一颗土造手榴弹。他想起地窖里的老娘,不知道老人现在怎么样了。要是自己回不去,隔壁王婶答应过会帮忙照应着。

“队长,”大山突然开口,“俺有个请求。”

猴子看向他:“说。”

“要是俺回不来了,能不能托人给俺娘捎句话?就说......就说她儿子没当孬种。”

破庙里静了一瞬,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也给我家捎一句!”“还有我!”“算我一个!”

猴子眼圈有点红,他使劲眨了眨眼,笑骂:“都他娘的说什么丧气话!咱们得全须全尾地回来,一个都不能少!”他站起来,把书郑重地揣回怀里,“等这仗打完了,我还得把这本《抗日之烽火传奇》传给儿子、孙子。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爹、他们的爷爷,是怎么在这片土地上,跟狗日的鬼子拼过命的!”

油灯又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们也跟着动了动,仿佛已经整装待发。

夜深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大山靠在墙角,闭上眼睛。他知道,天亮之后,一场恶仗就要开始了。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反而踏实了——就像那本书里写的,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时,死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风从破窗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若隐若现的鸡鸣。

天,快亮了。